泉边，诗的时光

上中学时，课外读了《中国文学史》《唐诗三百首》等，在语文老师那里借阅了多期《中华活页文选》，还读了些现代文学作品和新诗。本来就喜好语文，这些有意思的课外阅读，竟撩拨起我写诗的冲动。加之正值青春全盛期，对人生、理想、自然等充满着朦胧而浩荡的情思。此时，与诗相遇，①诗意如火苗般点燃了生命里茂密的柴薪，噼噼啪啪就燃烧起来了。我想，若是谁能看见青春的内部情景，那是有点像火海的。

我就一首首写起诗来了，一天不写，就很憋闷，②两三天不写，就像害了一场病似的。于是我天天写诗，有时熬夜到黎明时分，非得把诗写出来，不然觉得是睡不着的。

于今看来，那些诗多是情绪宣泄，是青春期的精神代偿品，其特征是情绪的泡沫远多于诗性元素。诗的意境、蕴含的艺术性难免是稀薄的。那时写诗，可以看作是以分行的文字为生命泄洪、为青春救火的一种方式。虽然是虔诚地以审美方式进行的，但又是应用价值大于审美价值的——当然它是精神的活动而非世俗的物质活动，因为它很纯粹，没有精神之外的别的杂念。它的价值在于给青春一次淋漓的诗的洗礼，并提供了一艘精神的渡船，帮助年轻的心灵在生命激流里做着美好的飞渡，避免了沉沦和迷失，而且给人生敞开了一个诗意的方向，从而使我们有可能在告别青春走向社会以后，在接受庸常的同时也拒绝和超越着庸常——因为青春曾告诉我们：人活着不仅仅是生存，生存之上还有一个诗意世界。

那时的一段日子，③我几乎每天都暗暗地、秘密地、疯了一样地进行着史前造山运动——诗的运动。痴迷地在内心里打捞诗，在自然里捕捉诗，在激情里烹调诗，觉得诗才是世界的主题，诗之外的世界反而有些虚幻。

课余时间、劳动间隙，我都用于发现、冥想诗了，常常于夜晚久久徘徊在星光下的学校操场上、乡间路上、小河之畔，也早早知道了失眠的滋味。

记得一个星期天，我在家乡的五泉山帮助父亲挖完了那片待种的坡地，就拿着专门写诗的笔记本来到一眼山泉边，折一片水葫芦叶，卷成漏斗状，舀了泉水喝下，那清冽、甘甜与爽快直达肺腑，满溢身心。

喝了泉水，满心荡漾着透明的、莫可名状的欣悦。坐在四周摇曳着水仙、野葫芦、灯芯草、野薄荷、菊花、车前草的泉边，天光、云影、水影和花影交叠于泉中，真是梦境嵌着梦境，幻象叠着幻象。我就坐在这里，在幻象叠着的梦和幻象之间，成了梦中之梦、幻象中之幻象。涌流的泉声已提前为一种心境押了韵。泉的上方是倾斜着而渐在高处陡起来的高坡，上面长满蕨草、葛藤、松树和各种野花。有几株野百合正在盛开着，于蓬勃草木里捧出洁白的雪，那似乎是给我的礼物，那洁白是如此吻合了我那纯洁的心。仙境也不过如此吧？但这分明是我熟悉的故乡的山、故乡的泉，它们是这般映照着我那唯美、空灵的灵魂。心中的潮水荡漾起来了，赶紧写诗吧，否则对不起这泉，对不起这满山吹拂着草木清气和五谷香气的清风，对不起这颗透明、欣悦的心灵。

于是我在泉边青石上躺下来，聆听着泉声，构思着诗句。

听着，想着，心里幽幽的、静静的，诗句竟然久久不出现，出现的却是被泉水和泉韵洗涤得越来越清澈、越来越空远的心境。我觉得这是比平日写诗写疯了的时候更好的心境。此时，心里没有情绪的激荡，没有心事的拥堵，没有词语的阻隔，没有欲念的喷涌。被泉水洗过的、无限敞开着的心，如寂静空灵的幽谷，如此时头顶那洁净无尘、一碧万顷的天空。

我静静地让自己停靠在这无边的空明心境里。

朦胧中，我感到脸上有什么在降临，接着有微微的酥痒，但没有别的不祥动静。我微睁着眼睛，看见一只蝴蝶停靠在我的鼻子上，轻轻扇着的翅膀鼓起一丝小风，我感到这是自然界所能有的最细微、最柔软、最美好，也是风力最小的风。

它把我当作春天的一部分，当作山泉的一部分，④把我的身体当作春天里刚刚修好的一座安静的寺庙，把我的鼻子当作一个温柔的小亭子，一个通向春日花海的驿站。

它就这么停下来，坐在我的鼻子上。我的身体，我的心灵，似梦非梦地，以前所未有的极度安静和单纯，轻轻地、均匀地呼吸着，似乎静止在一种空蒙里。

我的脸的正中，停靠着春天的呼吸，停靠着一只蝴蝶小小的疲倦。直到它的翅膀带起一阵小风，这春天的女王起身走了，到别处巡视和观光去了。我坐起来，目送它的身影，一点点淡去。

这个下午，诗终究没写出来。

停止了写诗，心却静静地、完全地变成了一颗诗心。我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心灵的澄澈、透明、空远和宁静。我体验到了文字不能企及的、无以言状的诗的意境。那是人的心能够进入的最好、最接近神圣的时刻，是真正属于诗的时刻。

人在那样的心境，一字不写，他也是个真的诗人。沉浸于那种意境里的人，就是一首高度诗化了的纯诗。

我坐在四月的山泉边，一只蝴蝶停靠在我的身上，我停靠在内心的澄澈空明里。

那个下午我没有写出一句诗。但是，在那个没有写出诗的下午，我正是在一首诗里度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