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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妻书
家国责任并非由私人感情的消失而来;作者从珍惜亲情出发,试图说明为何承担牺牲,又坦陈这一选择给亲人带来的痛苦。
导读
文体与题材:书信;临难诀别中的抒情与自我说明。
作者简介:林觉民(1887—1911),福建闽侯人,辛亥革命烈士。此信写于1911年广州起义前,收信人为妻子陈意映。
文本出处:选自《广州三月二十九革命史》(民智书局1926年版)。 本册第87—90页。
内容脉络:开头说明忍悲作书是为使妻子理解自己的选择,继而由至爱妻子推及天下有情人;中间回忆夫妻相处与离别承诺,写不能割舍的感情,又联系社会处境解释赴死的原因并嘱托儿女。结尾在理性说明之后再次转回依恋、歉疚和永别之痛。
内容主旨:家国责任并非由私人感情的消失而来;作者从珍惜亲情出发,试图说明为何承担牺牲,又坦陈这一选择给亲人带来的痛苦。
阅读重点:分析情感与说理的交织,说明作者如何解释自己的选择,并考察文本保留的家庭情感与个体代价。
原文
原文按结构分节;随文内容可定位至对应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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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说明
按原文段落逐句译读。〔〕标示为理解句意而补出的成分;原有比喻、语气和限定保留,不以赏析代替译文。
译注:本文是近代文言书信,保留作者比喻、用典和反复。“狼犬”不在译文中替换成未明言的具体名单;典故、革命史背景另作注解。
开篇陈衷:林觉民向妻子诀别,由深爱她推及愿为天下人赴死。
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为汝言之。
对照译文
意映爱妻,如同见面:我现在用这封信同你永别了!写这封信时,我还是世间的一个人;你看信时,我已成了阴间的一个鬼。我写信,泪珠和笔墨一起落下,不能写完就想搁笔;又怕你不明白我的内心,以为我忍心舍下你而死,以为我不知道你不愿我死,所以忍着悲痛对你说这些。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彀?司马春衫,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语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
对照译文
我极爱你,正是爱你的这一念,使我勇于赴死。我自从与你相遇,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为夫妻;然而遍地血腥的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的有几家能做到?像江州司马泪湿青衫,我不能学圣人的忘情。古语说,仁爱的人“敬爱自家老人,推广到敬爱别人老人;爱护自家孩子,推广到爱护别人孩子”。我扩充爱你的心,帮助天下人爱他们所爱的人,所以敢先你而死,不能顾及你。你体会我的心,在哭泣以外,也把天下人放在心上,应该也愿意牺牲我和你的幸福利益,为天下人谋永久的幸福。你一定不要悲伤!
批注 2
贯串全文的待解释关系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开篇将爱妻与离妻赴死放在同一句中,提出需要解释的关系。后文通过推己及人和社会处境说明选择的理由,全文论述围绕这一矛盾展开。
回忆往事:林觉民追想夫妻日常与未尽之言,写出临别难舍。
汝忆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尝语曰:“与使吾先死也,无宁汝先吾而死。”汝初闻言而怒,后经吾婉解,虽不谓吾言为是,而亦无词相答。吾之意盖谓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与汝,吾心不忍,故宁请汝先死,吾担悲也。嗟夫!谁知吾卒先汝而死乎?
对照译文
你记得吗?四五年前某晚,我曾说:“与其让我先死,不如你先我而死。”你初听就生气,后来经我委婉解释,虽不说我的话对,也没有话回答。我的意思是,凭你的柔弱,一定不能承受失去我的悲痛;我先死而把痛苦留给你,我心不忍,所以宁愿请你先死,由我承担悲痛。唉!谁知道我终究先你而死呢!
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回忆后街之屋,入门穿廊,过前后厅,又三四折,有小厅,厅旁一室,为吾与汝双栖之所。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又回忆六七年前,吾之逃家复归也,汝泣告我:“望今后有远行,必以告妾,妾愿随君行。”吾亦既许汝矣。前十余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语汝,及与汝相对,又不能启口,且以汝之有身也,更恐不胜悲,故惟日日呼酒买醉。嗟夫!当时余心之悲,盖不能以寸管形容之。
对照译文
我确实不能忘记你!回想后街的屋子,进门穿廊,经过前后厅,又转三四道弯,有一个小厅,厅旁一间屋,是我和你同住之处。结婚三四个月时,恰逢冬季望日前后,窗外稀疏梅枝筛下月影,隐约交错;我与你并肩携手,低声细语,什么话不说,什么情不诉?如今想来,只剩泪痕。又回想六七年前,我离家又返回时,你哭着告诉我:“希望以后远行,一定告诉我,我愿随你去。”我已经答应你了。十多天前回家,本想趁机把此次出行的事告诉你,等到与你相对,又不能开口;又因你怀孕,更怕你承受不了悲伤,所以只天天叫酒求醉。唉!当时我心中的悲痛,不能用短短一支笔描述。
说明抉择:林觉民联系时局解释牺牲缘由,并嘱托妻子与子女。
吾诚愿与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势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辈处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到那时使吾眼睁睁看汝死,或使汝眼睁睁看吾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离散不相见,徒使两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试问古来几曾见破镜能重圆?则较死为苦也,将奈之何?今日吾与汝幸双健。天下人之不当死而死与不愿离而离者,不可数计,钟情如我辈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顾汝也。吾今死无余憾,国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依新已五岁,转眼成人,汝其善抚之,使之肖我。汝腹中之物,吾疑其女也,女必像汝,吾心甚慰。或又是男,则亦教其以父志为志,则吾死后尚有二意洞在也。甚幸,甚幸!吾家后日当甚贫,贫无所苦,清静过日而已。
对照译文
我确实愿与你相守到死,只是从今日情势看来,天灾可以使人死,盗贼可以使人死,〔国家〕被瓜分时可以使人死,贪官污吏残害百姓可以使人死。我们身处今日中国,国内没有一处、没有一时不可能死。到那时让我眼看你死,或让你眼看我死,我能承受吗?还是你能承受?即使可以不死,却离散不得相见,只使两地望眼欲穿、身体化成石头,试问自古几曾见破镜还能重圆?那比死更苦,怎么办呢?今天我与你幸而都健在。天下不该死而死、不愿分离而分离的人,数不胜数;像我们这样深于情的人,能忍受吗?这就是我敢顺着本心赴死、不能顾及你的原因。我现在死而无遗憾,国事成不成,自有志同道合者。依新已五岁,转眼成人,你应好好抚养他,使他像我。你腹中孩子,我猜是女孩,女孩一定像你,我很欣慰。或许又是男孩,也教他以父亲的志向为志向,那么我死后还有两个意洞。十分幸运!十分幸运!我家以后会很贫穷,穷没有什么可苦,只清静过日子罢了。
结尾诀别:林觉民表达依恋和歉疚,盼妻子理解未能说尽的心意。
吾今与汝无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今人又言心电感应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实,则吾之死,吾灵尚依依旁汝也,汝不必以无侣悲。
对照译文
我现在同你没有话了。我在九泉之下远远听见你哭,应当也哭着相和。我平日不信有鬼,如今却希望真有。现在的人又说心电感应有道理,我也希望这话真实,那么我死后,我的灵魂还依依地靠着你,你不必因为没有伴侣而悲伤。
吾平生未尝以吾所志语汝,是吾不是处;然语之,又恐汝日日为吾担忧。吾牺牲百死而不辞,而使汝担忧,的的非吾所忍。吾爱汝至,所以为汝谋者惟恐未尽。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卒不忍独善其身。嗟夫!巾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汝可以模拟得之。吾今不能见汝矣!汝不能舍吾,其时时于梦中得我乎?一恸。辛未三月念六夜四鼓,意洞手书。
对照译文
我平生未曾把志向告诉你,这是我不对的地方;然而告诉你,又怕你天天为我担忧。我即使牺牲、死上百次也不推辞,但让你担忧,确实不是我能忍受的。我爱你极深,所以为你考虑,只怕不周全。你幸而嫁给我,却为什么不幸生在今日中国!我幸而得到你,却为什么不幸生在今日中国!〔我〕终究不忍只保全自己。唉!手巾短,情意长,没说完的还有千千万万,你可以揣摩理解。我如今不能见你了!你不能舍下我,大概会时时在梦里见到我吧。痛哭一场。辛未年三月二十六日夜四更,意洞亲笔。
札记 · 评议 3
“望”未必等于“信”
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前句说平日判断,后句表达此刻愿望,二者属于不同认识状态。作者想象死后仍能回应哭声、陪伴妻子,是离别愿望压过平时确信的情感表现;不能据“望”便断言他已作出鬼神存在的理论证明。
歉疚与家国责任的交织
是吾不是处作者承认没有向妻子充分说明志向的过失。可以讨论公共责任与亲密关系责任如何同时存在,避免将歉疚删去后只留下单一英雄姿态。
回忆中妻子提出远行必告,作者也曾答应;此次相对不能启口,使末段“不是处”有具体所指。解释歉疚时应交代承诺与行动的落差,不能仅用谦虚或深情替代责任分析。
歉疚有明确对象
是吾不是处林觉民承认没有向妻子充分说明志向,具体回应她希望远行相告、同行而自己曾答应的承诺,歉疚有明确往事依据。公共选择并未让亲密关系中的责任消失。保留这个承认,才能理解信中为何既论证赴死又反复道歉、安慰。
研读题
以下为依据课文设计的研读题;教材单元任务另见单元研习。每题下附讨论参考及可回溯的原文证据。
第1题 · 情理关系
作者怎样解释“至爱汝”与“勇于就死”之间的联系?
参考答案1展开 / 收起
参考作答
他由对妻子的爱推及天下人的亲情愿望,认为当时社会使无辜者不断死亡离散,个人也难独善其身;因此将牺牲解释为帮助更多人保存幸福的选择,同时承认对妻子的亏欠与难舍。
审题与考查点
本题考查情理关系。以原文的词句及其关系为依据,解释判断的形成过程。
文本分析
推己及人扩大关怀对象查看证据 ↗
引用老吾老、幼吾幼,并说明充爱妻之心,建立从个人情感向公共责任的推理。二者在作者的自我说明中连续,而非私人感情先被取消。
社会处境使个人幸福难以独保查看证据 ↗
死亡与离散的普遍风险说明爱人也不能隔绝于时代;末尾不忍独善进一步回应这个条件。推论既有情感前提,也有对现实处境的判断。
知识点
解题方法
列出情感起点、处境判断和行动结论,再保留作者对代价的反省。
易误辨析
说明爱妻之心如何通过“充”推及天下有情人,并联系诀别、歉疚与嘱托,分析公共责任与私人情感的交织。
答案组织与检核
检查引文是否准确,推理是否与引文相接,分点是否分别回答题意;不同解释须说明依据与适用范围。
第2题 · 回忆作用
信中夫妻相处的回忆为什么不是游离于主旨的闲笔?
参考答案2展开 / 收起
参考作答
回忆呈现被放弃的幸福和未能兑现的承诺,使“至爱”有具体经验支持;这些细节又解释不能启口的痛苦,让读者看到承担公共责任并未消除亲密关系中的歉疚。
审题与考查点
本题考查回忆作用。以原文的词句及其关系为依据,解释判断的形成过程。
文本分析
生活细节使爱有可见内容查看证据 ↗
空间路线、梅影、并肩携手和低声谈话共同构成亲密经验,说明作者为何反复说不能忘。抽象感情由记忆中的动作与景物落实。
承诺与沉默显出选择代价查看证据 ↗
妻子要求远行相告,作者曾答应,却因担忧其承受能力不能开口。前后照应使歉疚有具体根由,与诀别书解释衷情的写作目的相接。
知识点
解题方法
把回忆与当下作书的动机对应,分别说明感情根据和关系冲突。
易误辨析
不能将回忆全归为渲染悲伤;每处细节对理解选择的作用需要分别说明。
答案组织与检核
检查引文是否准确,推理是否与引文相接,分点是否分别回答题意;不同解释须说明依据与适用范围。
评议
这封信的感染力来自使命与依恋同时被认真对待。评议既应说明作者如何由情入理,也应看见自我说明无法完全消除告别的痛苦;矛盾本身构成文本的深度。
研习拓展
研习题1 · “希望有鬼”推翻了“不信”吗
结合写信与读信的时间差,解释作者为何先说“平日不信”,又说“望其真有”。这一变化应作事实判断还是愿望理解?
讨论参考1展开 / 收起
参考作答
- 信替死后的自己说话:作者预期妻子读信时自己已无法当面回应,文字因而承担永别后的说明与陪伴。
- 愿望回应不能陪伴的痛苦:“望”表达希望死后仍可依依相伴,并未宣布已用证据改变关于鬼神的判断。
审题与考查点
区分书信的预期时间、平日信念与临别愿望。
文本分析
信替死后的自己说话查看证据 ↗
吾作与汝看并列,却以尚是和已成区分生死位置,信预期在不能面对面时被阅读。作者活着想象妻子将来的悲痛,文字才承担死后解释和安慰,而非真由阴间写信。
愿望回应不能陪伴的痛苦查看证据 ↗
不信说明平日对事实的判断,望其真有则说此刻希望另一种可能,以便死后仍可相伴。愿望强烈不等于证明成立,词语类别的区别让理性认识与深情不舍形成可理解的张力。
知识点
表达情境是影响一次表达的目的、受众、媒介、场合和限制条件的总和。它影响信息的选择、材料的组织和措辞。
解题方法
先画出写信和读信两个时点,再给“信”“望”分别标认识与愿望,最后说明愿望在书信中替他完成何种安慰。
易误辨析
把情感愿望当科学或宗教证明,或只判前后自相矛盾而不解释临别语境。
答案组织与检核
作书和看书分两个时点,不信属判断、望属愿望;安慰功能须连到无法陪伴,不能声称已证明鬼神存在。
参考文献
- 选自《广州三月二十九革命史》(民智书局1926年版)。
- 教育部组织编写:《普通高中教科书·语文·必修下册》,人民教育出版社。本篇见第87—90页。
- 教材原文与教材注释分别保存;批注、札记、研读题及评议为编者据文本编写。
本文关联
引用本文
情感基调4 处
阅读条目 →与妻书 · 情理关系 ↗研习任务:作者怎样解释“至爱汝”与“勇于就死”之间的联系?
与妻书 · 情理关系 ↗文本依据:“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
与妻书 · 情理关系 ↗文本依据:“天下人之不当死而死与不愿离而离者,不可数计”;“卒不忍独善其身”。
与妻书 · 情理关系 ↗查看完整解析与全部证据
照应4 处
阅读条目 →与妻书 · 回忆作用 ↗研习任务:信中夫妻相处的回忆为什么不是游离于主旨的闲笔?
与妻书 · 回忆作用 ↗文本依据:“窗外疏梅筛月影”;“并肩携手,低低切切”。
与妻书 · 回忆作用 ↗文本依据:“望今后有远行,必以告妾”;“及与汝相对,又不能启口”。
与妻书 · 回忆作用 ↗查看完整解析与全部证据
回忆叙述的双重视角4 处
阅读条目 →与妻书 · 回忆作用 ↗研习任务:信中夫妻相处的回忆为什么不是游离于主旨的闲笔?
与妻书 · 回忆作用 ↗文本依据:“窗外疏梅筛月影”;“并肩携手,低低切切”。
与妻书 · 回忆作用 ↗文本依据:“望今后有远行,必以告妾”;“及与汝相对,又不能启口”。
与妻书 · 回忆作用 ↗查看完整解析与全部证据

一句话中的两个时间
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写信者活着预想妻子读信时自己已死,书信因此跨越无法当面解释的时间间隔。后面的“如晤”式叙说既亲近又有永诀压力:写下的文字将代替本人承受妻子的误解和悲痛,开篇并非一般的死亡渲染。
表达的对象与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