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点 · 散文与审美

散文的多重主题与意义张力

概念界定与边界

散文的主题是作品通过材料选择、表达和组织形成的较集中的思想认识和价值取向,参见主题分析。多重主题指同一作品中有不止一种得到具体材料支持、共同参与意义生成的认识。它们可以互相补充,也可以发生冲突、彼此限制,或在结尾仍保留未完全消除的差异。分析的重点是这些认识之间的关系。

例如“严寒中拉柴很辛苦”与“亲情使生活温暖”可构成不同的认识方向;只有进一步解释温暖怎样以劳动为条件、亲情怎样在劳作中显现,才能说明两者如何共同形成主题。只列“自然、劳动、亲情、成长”是在列题材和话题,还没有把意义关系说清。

意义张力指作品中不同经验、情感或价值要求相互牵引、彼此制约而形成的意义关系。分析这种关系,需要说明各自依据和持续存在的差异。“张力”不是逻辑矛盾的同义词。同一个人身体受限而仍能自主思考,属于不同层面的并存;儿童厌倦劳动、成年回望却感激劳动,包含时间距离造成的理解变化。它们需要分别分析,不能笼统称为自相矛盾。

并置是不同认识在同一作品中共同出现而各自仍有材料支点。例如老街既是个人情感归属之地,也是众多街坊共同生活的历史空间;后者扩大了前者的范围。递进是后来的经验或理解在先前材料上增加新的意义,如火炉由取暖用具、劳动所需逐步进入成年对温暖代价的认识。张力则要求进一步说明不同要求为何不能被轻易互相代替,如向往宁静却承认可能恐惧。并置说明共同出现,递进说明认识的展开,张力说明差异在作品中持续存在并影响意义的形成;同一作品可兼有几种关系,但每一种都需要独立举证。

本课程用“复调式主题”这一教学性比喻提示读者关注意义的多重性,具体研读以主题认识及其关系为中心。巴赫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第1、2章讨论复调小说时,着眼于人物及其声音的相对自由、独立,以及人物与作者之间的关系。[1] 因而,讨论巴赫金意义的复调,至少须考察不同主体声音如何被组织、是否保有独立的表达地位;主题有多个、文章出现对话、题组有两篇,都不足以直接证明这一点。

分析对象 要回答的问题 判断所需的依据
题材与话题 作品写了哪些生活对象和问题? 人物、事件、景物及相关议论的具体所指。
主题认识 这些材料使何种经验、价值或关系显现? 包含对象及其意义的完整判断。
意义关系 不同认识怎样补充、修正、限制或保持差异? 两种认识的材料支点及关联语句。
巴赫金的复调问题 人物声音相对作者及其他声音获得怎样的地位? 不同主体声音的独立地位及对话关系。

分析程序

  1. 先把材料分清。记下写作对象、事件、景物、议论句及它们的位置,区分儿童当时的感受、成年回望的判断和他人评论。先确定谁在何时作出什么判断,避免把不同来源的话混成一个结论。
  2. 把主题写成可检验的判断。将“成长”展开为“成年回望使当年不情愿的劳动被重新理解为获得温暖的条件”。这样的表述说明了对象、变化和关系,便于与原句核对。
  3. 为每个判断找独立证据。既找能够支持它的事件和语句,也找可能限制它的材料。若说人物已完全克服恐惧,就必须处理“也可能筛糠”之类反向证据。
  4. 辨明关系发生在哪个层面。时间不同可能形成后来理解对当年感受的重释;身体与精神属于不同活动层面;个人记忆与他者经验则涉及认识范围。先分清层面,再判断是补充、对照、修正还是尚未解决的冲突。
  5. 解释形式怎样维持关系。观察反复意象、叙述时点、转折连接、比喻、结尾问句等如何使不同认识在同一篇中相遇。不能把形式名称列出后便直接写“使主题丰富”。
  6. 以全篇核验并保留限度。检查结尾是否取消、整合或继续保留前文差异;删去无法解释的绝对词。最后从具体经验说明意义之间的关系,形成有文本依据的主题判断,并检查是否遗漏原作中的脆弱、犹疑或他者立场。

可以先列一张证据表:每行写一个主题判断,附原句、发言者或叙述时点、支持材料与限制材料,最后再写关系。这样既能发现某个主题是否只有标签,也能发现某一解释是否靠忽略反例才能成立。证据推论参见文本证据与阅读推论,叙述时点和感知范围可结合聚焦辨析。

实例细读

病隙碎笔:精神主动与可能恐惧同时存在

先保留两个不同判断。身体的严重故障使人不能任意改变处境;但叙述者仍设想如何告别,并要求由自己选择。前者说明身体条件的限制,后者说明在这种条件中仍有精神活动,二者不构成形式逻辑上的矛盾。

文本依据:“两条腿(起落架)和两个肾(发动机)一起失灵”;“最好由我自己来选择”。

再处理限制乐观解释的原句。“希望”表达宁静告别的愿望,“也可能”承认愿望未必能完全实现;“就算”又将可能的恐惧纳入自我接受。因而,精神力量表现为承认脆弱,同时仍保留自主选择。把全文概括成对命运无奈顺从,会漏掉选择;概括成已彻底超越痛苦,又会漏掉恐惧的可能。

文本依据:但也可能并不如愿,也可能“筛糠”,就算“筛糠”吧,讲好的遗言也不要再变。。

由此形成关系性主题。个体在身体与命运的限制中,通过思考、表达和重新发现日常价值保持精神主动。幽默、恐惧与自主选择共同构成这份生命认识的具体内涵。可结合“富有”和“强大”的解释检验概括。

老街:个人归属与城市认识互相修正

情感亲近不等于认识完备。作者明确把老街视为情感所系的故乡,却在重返时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它。两句并不互相否定:居住和情感使他持续关注,持续走访又修正熟悉造成的认知惯性,具体表现为重新看见洋楼、四合院和不同居民群体。

文本依据:“那里是我的情感所重所系的地方”;“最大的收获是我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这里”。

个人回望扩展为多人生活。结尾反复并置“我的”与众多街坊的记忆、情感、故事,把故乡从私人怀念扩展为城市中的共同经验。洋楼与院落并非只为证明作者留恋旧物,也使这种情感连接到社会和历史认识。

文本依据:个人与街坊的记忆、感情及故事反复并置;三座院落与不同时代的联系。

怀念进一步引向理解与保存的责任。辅助文本把认识、保存与改造、建设并列。认识与保存要求了解城市遗存的历史,改造与建设则面向现实生活;几种行动共同体现对城市的持续关注。主题可表述为:个人归属在持续认识他者与历史的过程中深化,并指向对城市生活遗存的责任。可结合创作认知题逐点检验。

文本依据:“认识、保存它们,改造、建设它们”。

会唱歌的火炉:温暖保留劳动的代价

同一经历中先有多种感受。上山拉柴既有长途雪行和搬木的疲惫,也有看动物、烤火吃土豆的快乐。父亲关爱孩子,也坚持不伐鲜树。生活的辛劳、亲情与自然经验在同一行动中发生,不能按“苦的材料”“乐的材料”机械分成互不相干的两半。

文本依据:父亲不伐鲜树、孩子找木与搬木的经历;烤火吃土豆的共享乐趣。

后来理解没有抹去当年不情愿。儿童盼望生冻疮以免上山,成年却感激父亲。这是叙述时点不同带来的重释。末段不否认辛劳,反而明确说温暖有代价,使“歌声”同时包含劳动的负担与劳动所得的温暖。

文本依据:“我盼着自己的脚生冻疮”;“懂得温暖的获得是有代价的”。

诗意也容纳悲喜。后记的成年愿望把悲歌、喜歌同时纳入诗意,与火炉歌声中保留辛劳的认识相通。两篇互相说明诗意如何从生活经验生成;可结合“那个唱着说话的地方”分析所指与理想的层次。

文本依据:后记末段关于悲歌与喜歌的表述。

我的漫画:自然审美与社会感受相联系

取材变化体现作者对艺术的理解。丰子恺回顾正视社会苦痛的经历,又因作品令自己“触目惊心”,转向自然寻找更深刻的画材。他将辛酸作品称为“临时的权变”,以艺术之美和人生崇高说明这次调整;这种自述呈现他的创作取向,后文的身世感受与和平愿望又表明自然题材仍同现实经验相连。

文本依据:社会苦痛的书写;“我这些辛酸凄楚的作品,其实不是正常艺术,而是临时的权变”。

自然对象仍与现实感受相连。砖缝小草与受斩而抽芽的大树呈现生命力;炮弹壳插红莲又把战争器物与和平愿望放在一起。自然物象与社会经验在这里相连,分别表现生命生机、身世感受和和平愿望;分析时逐项说明物象与这些意义的联系。

文本依据:小草、大树及炮弹作花瓶的连续材料;感情移入的分析题。

亲爱的鸭蛋:少年体验与成年反思相互阐明

研习问题:第3题两个叙述时点的感受与第4题反复想起鸭蛋的原因。先区别故事中少年正在经历什么,再看写作时的成年人如何回望。

第8段写摸蛋时鸭子挣扎、逃跑,少年与母亲围追堵截,实际处境狼狈。成年叙述者用“士可杀不可辱”“气节”回写鸭子的抵抗,庄语谐用使狼狈的经历带上幽默;把抗拒写成“气节”,也可读出对鸭子抵抗的体谅。叙述时点的差别使同一事件获得不同的情感层次。

第11段写少年赢得争斗,却失去鸭蛋。叙述者紧接着以“我也意识到”点明动粗毁掉价值的认识,又说此事在后来的成长中反复浮现,使一次争执成为持续触发自省的记忆。结尾把贫困岁月与简单快乐并写。全文的怀念包含劳动的满足、生活的艰难和成长中的自省;成年回望将这些不同层次重新联系起来。

易误辨析与迁移

  1. 不要将情感词数量当作主题数量。“悲、喜、怀念、感激”先是情感描述,还须说明它们由何种对象与关系引出。若多个词只是同一种认识的不同措辞,就不必另立多个主题。
  2. 不要预设复杂必定优于集中。有的散文将多种材料稳定组织到一个主旨,有的保留不同认识的张力;分析应服从具体作品。不能为证明“高阶”而给每篇强加多个彼此冲突的主题。
  3. 不要把结尾当作前文全部材料的取消。成年感激可以重新解释当年的辛劳,却未必否认辛劳;评论赞扬宁静,也未必足以消除原作保留的恐惧。须考察结尾实际怎样回收与限定前文。
  4. 不要将一切差别称为辩证统一。有的差别属于不同层面,可并存;有的包含认识修正;有的矛盾尚未解决。先写清关系及证据,再决定是否确有整合,不用哲学术语替代中间推导。
  5. 不要让评论副文本压倒原作。先分别还原两篇说法,再找相合与不完全相合之处。评论是需要检验的解释,不是为原作规定唯一意义的命令;证据冲突时可以保留答案限度。

迁移到新作品时,可依次提出三个问题:若删去某一类材料,我的主题概括是否仍毫无变化?若如此,这类材料在解释中可能尚未得到说明。若把结尾变成口号,作品中哪些犹疑与具体感受会消失?若用“复调”概括,我是否真正分析了不同主体声音的地位,还是只数出了多个话题?这些问题能帮助读者检验解释的完整性。

作答可采用这样的骨架:作品既呈现甲方面的具体经验,也保留乙方面的认识;通过某种可定位的叙述、意象或语句关系,两者相互说明或限制,由此形成某项具体认识。骨架只用于组织证据,甲、乙、关系及认识都必须由当前作品填实。

参考文献

  1. Mikhail Bakhtin. Problems of Dostoevsky’s Poetics. Edited and translated by Caryl Emerson.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4,第1、2章。出版社书目;出版社电子版书目与章节。
  2. 史铁生:《病隙碎笔》,所选文字见《史铁生散文》;蒋子丹:《宁静的史铁生》。完整选段与题组。
  3. 肖复兴:《为什么一次次重回老街》《重温记忆里的北京与流年》。完整选段与题组。
  4. 迟子建:《会唱歌的火炉》及散文集后记。完整选段与题组。
  5. 丰子恺:《我的漫画》《美与同情》。完整选段与题组。

本文关联

主题分析1 处阅读条目 →概念界定与边界 ↗

散文的主题是作品通过材料选择、表达和组织形成的较集中的思想认识和价值取向,参见主题分析。多重主题指同一作品中有不止一种得到具体材料支持、共同参与意义生成的认识。它们可以互相补充,也可以发生冲突、彼此限制,或在结尾仍保留未完全消除的差异。分析的重点是这些认识之间的关系。

文本证据与阅读推论1 处阅读条目 →分析程序 ↗

可以先列一张证据表:每行写一个主题判断,附原句、发言者或叙述时点、支持材料与限制材料,最后再写关系。这样既能发现某个主题是否只有标签,也能发现某一解释是否靠忽略反例才能成立。证据推论参见文本证据与阅读推论,叙述时点和感知范围可结合聚焦辨析。

聚焦1 处阅读条目 →分析程序 ↗

可以先列一张证据表:每行写一个主题判断,附原句、发言者或叙述时点、支持材料与限制材料,最后再写关系。这样既能发现某个主题是否只有标签,也能发现某一解释是否靠忽略反例才能成立。证据推论参见文本证据与阅读推论,叙述时点和感知范围可结合聚焦辨析。

叙述者与叙述声音1 处阅读条目 →病隙碎笔:精神主动与可能恐惧同时存在 ↗

先保留两个不同判断。身体的严重故障使人不能任意改变处境;但叙述者仍设想如何告别,并要求由自己选择。前者说明身体条件的限制,后者说明在这种条件中仍有精神活动,二者不构成形式逻辑上的矛盾。

病隙碎笔(节选)/宁静的史铁生3 处阅读条目 →病隙碎笔:精神主动与可能恐惧同时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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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念讲解与实例细读。本讲先落实概念和判断依据,再通过九组课堂材料与两组课后作业完成综合研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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