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点 · 古代诗论
《人间词话》的隔与不隔
概念界定与边界
王国维《人间词话》第40则以“语语都在目前”说明不隔,第36则以“隔雾看花”形容隔。所问的是读者接触语言时,景物的状态与情意是否鲜明可感。第41则兼举写景与写情的例子,因此不隔也可以发生在感情的直陈中。叶嘉莹将其联系于真切感受、真切表达及读者所得的感受,并指出拟人、抽象词本身都不足以决定隔与不隔。
第34、35则反对代字,针对以雅名和旧事替换眼前事物的写作习惯;第36、38则评咏物,着眼于能否得荷的“神理”、说出所咏之物的生命状态。它们分别涉及选词、对象与表达效果。识别指称关系查借代,追溯故事查用典,判断物与人格的对应查托物言志,本页继续追问这些方式使何种感受显现。
这套尺度有王氏的审美选择。第39则称姜夔数句格韵高绝而仍隔,第40则又认可姜夔同一词中的部分句子,未刊第1则另有他喜爱的姜词。张炎《词源》“句法”却直接称赏“二十四桥仍在”一组句子,“清空”又列《扬州慢》为佳作。两家关注的表达价值不同,细读应交代采用何种尺度及理由。
分析程序
- 落实所写之物或情感处境,说明谁在看、何时何地、正发生什么;遇到代字先恢复所指,遇到典故先核原事。
- 找出使经验成形的动词、声色、方向和语气,说明它们怎样让读者感到所写之物的变化或主体的处境。
- 比较直接称说与现有措辞:换成常用名后,哪些文化联系、声音节奏或情感反差会损失?这个比较用于解释效果,不用于改写原作。
- 回到全篇检验。典故是否与当前处境相联,咏物是否保有对象的特性,结尾是否改变前面的感受;再说明王氏可能如何评价及其他读法的依据。
实例细读
王氏原例:《饮酒》的见山与归鸟
文本依据:“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采菊先给出身体活动和位置,见山由这一活动中自然发生;“悠然”使主体没有急迫的寻觅姿态。接下来的山气与归鸟又把观看放入日夕流转之中。读者所得是一段可跟随的生活经验,王氏第41则以此说明写景不隔。这里的平易有具体动作、时刻及节奏作为支撑。
末句的真意与忘言把经验引向难以说尽的体会。不隔可以使读者进入一段经验,而经验仍有可反复体会的余味。可据“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说明画面如何相续,再讨论其中的安顿感。
迁移例:《短歌行》的杜康
文本依据:“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杜康借酿酒者之名指酒,恢复所指后,问答仍是以饮酒排忧。文化名称没有取消这个具体行为;“唯有”则使解忧愿望显得迫切。然而后文忧思仍在,并转为对贤才的呼唤,故这个替代名称须放入全诗情绪的发展中考察。
王氏批评以代字为工的习惯,是一项选词主张。将它迁移到曹操诗时,可以讨论旧名增加的文化意味,以及问答能否使感情可感;本句的传达效果由杜康的文化联想与前后问答共同形成。借代页负责术语识别,本例着重检验表达。
王氏原例:《扬州慢》的冷月与空城
文本依据:“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仍在”保留旧日桥景,“荡”给出水的运动,“无声”却将画面收向寂静。王氏第39则认可格韵而感到隔了一层,张炎则从句法的精粹、平易中见到佳处。比较两种评价,可进一步问:读者的感受主要由眼前所见形成,还是由旧日繁华与今日荒凉的落差形成?
小序的“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与上片空城,已为冷月提供现场依据;下片杜郎假设重游又让典故参与古今对照。这些联系支持对战后悲思的具体说明。将它们同王氏、张炎的判断对读,便可具体讨论各自重视哪一种表达效果。
迁移例:《题花光梅二首》怎样由物入理
文本依据:“孤标不肯结春缘,细雨黄昏腊正残。”;“四月江南烟雨阔,安心且待那时黄。”
腊残给出梅花异于春花的时序,不肯把这一时序人格化,形成孤高的姿态;后首则由青梅未熟想到梅实变黄。劝待的语气依靠果实成熟过程获得着落,所咏之物仍有可辨认的季节和变化。分析“神理”可从这些对象特征入手。
调鼎典故又使梅的调味用途联系成材、成用,须解释被取用的是何种物性与旧事。题为题画,诗中时间还从花跨到果,不能把各句当成作者一次亲眼观察的记录。王氏第38则重咏物是否道着对象;这种问题可以帮助检查物性,却无法独自决定题画诗的寄托价值。
易误辨析与迁移
不隔不等于易懂,隔也不等于一切间接表达。第40则在同一作者、同一作品中分句评价,第41则的写情又含“常怀千岁忧”等抽象心理语。判断须说明拟人、典故或抽象语在具体词句中怎样呈现经验,使情景与感受鲜明可感。
第23则称咏草能“摄春草之魂”,第37则称东坡和韵如元唱,所赞赏的还有对象被重新感受、旧形式被写出生命的能力。这里的魂、神理是批评语言,宜落实为形态、运动、时序及情意联系;以人物或科学术语作字面解释,会离开所论对象。
周邦彦“叶上初阳干宿雨”一组荷句出自《苏幕遮》,王氏第36则误题《青玉案》。本书编者已指出调名问题;引用王说须保留并说明,介绍周词应使用正确词牌。王氏对姜夔的抑扬及叶氏对赋化词的重新理解,参见价值尺度与词人评价。
参考文献
- 王国维:《人间词话》1926年朴社本录文,第23、34—41则;未刊稿第1则据下列讲评本所收文字。
- 王国维著、叶嘉莹讲评:《人间词话:叶嘉莹讲评本》,万卷出版公司,2021年10月第1版,ISBN 9787547057414。第34—41则讲评;调名校正属于本书编者注释。
- 张炎:《词源》卷下,“句法”“清空”“用事”“咏物”,所评姜夔可与王氏逐句对读。
- 叶嘉莹:《对传统词学与王国维词论在西方理论之观照中的反思》,参看直接感发与赋笔安排的区别。
本文关联
借代3 处
阅读条目 →概念界定与边界 ↗第34、35则反对代字,针对以雅名和旧事替换眼前事物的写作习惯;第36、38则评咏物,着眼于能否得荷的“神理”、说出所咏之物的生命状态。它们分别涉及选词、对象与表达效果。识别指称关系查借代,追溯故事查用典,判断物与人格的对应查托物言志,本页继续追问这些方式使何种感受显现。
迁移例:《短歌行》的杜康 ↗王氏批评以代字为工的习惯,是一项选词主张。将它迁移到曹操诗时,可以讨论旧名增加的文化意味,以及问答能否使感情可感;本句的传达效果由杜康的文化联想与前后问答共同形成。借代页负责术语识别,本例着重检验表达。
关联研习 ↗真切与忠实 · 用典 · 借代 · 托物言志 · 诗歌语言风格
用典2 处
阅读条目 →概念界定与边界 ↗第34、35则反对代字,针对以雅名和旧事替换眼前事物的写作习惯;第36、38则评咏物,着眼于能否得荷的“神理”、说出所咏之物的生命状态。它们分别涉及选词、对象与表达效果。识别指称关系查借代,追溯故事查用典,判断物与人格的对应查托物言志,本页继续追问这些方式使何种感受显现。
关联研习 ↗真切与忠实 · 用典 · 借代 · 托物言志 · 诗歌语言风格
托物言志2 处
阅读条目 →概念界定与边界 ↗第34、35则反对代字,针对以雅名和旧事替换眼前事物的写作习惯;第36、38则评咏物,着眼于能否得荷的“神理”、说出所咏之物的生命状态。它们分别涉及选词、对象与表达效果。识别指称关系查借代,追溯故事查用典,判断物与人格的对应查托物言志,本页继续追问这些方式使何种感受显现。
关联研习 ↗真切与忠实 · 用典 · 借代 · 托物言志 · 诗歌语言风格
饮酒(其五)2 处
阅读条目 →王氏原例:《饮酒》的见山与归鸟 ↗文本依据:“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王氏原例:《饮酒》的见山与归鸟 ↗末句的真意与忘言把经验引向难以说尽的体会。不隔可以使读者进入一段经验,而经验仍有可反复体会的余味。可据“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说明画面如何相续,再讨论其中的安顿感。
扬州慢(淮左名都)2 处
阅读条目 →王氏原例:《扬州慢》的冷月与空城 ↗文本依据:“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王氏原例:《扬州慢》的冷月与空城 ↗小序的“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与上片空城,已为冷月提供现场依据;下片杜郎假设重游又让典故参与古今对照。这些联系支持对战后悲思的具体说明。将它们同王氏、张炎的判断对读,便可具体讨论各自重视哪一种表达效果。
题花光梅二首2 处
阅读条目 →迁移例:《题花光梅二首》怎样由物入理 ↗文本依据:“孤标不肯结春缘,细雨黄昏腊正残。”;“四月江南烟雨阔,安心且待那时黄。”
关联研习 ↗对读《饮酒》与《扬州慢》,分别选一句说明感受如何发生,再比较所用评价标准。研读《题花光梅二首》虚写比较题时,核对题画所见与花后结实的时序想象,再说明这种想象如何联入篇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