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只沙半鸡

①李总冒着秋寒，回远隔两千余里、别了四十多年的故乡。渐近故乡时，天气阴晦。秋风从田野上吹过，呜呜地响。透过车窗往外看，铅灰色的天空下，远近横着几座炊烟稀少却草木繁茂的村庄。李总的心不禁激动起来：啊，这就是我的故乡！

②在李总记忆里，故乡有一条小河，流淌着他童年的欢乐。但是现在，小河已经彻底干涸了。他感到非常奇怪，为什么现在山上山下的植被都变好了，地下水位却还在持续下降呢？

③车子驶进村庄，村道上见不到几个人，开到老宅门前，老宅已变成了三层小楼。弟弟一家人迎出来，寒暄着。李总就打开后备箱，让他们往下拿着大包小裹，却有一个鼓鼓的黑色袋子，他始终紧紧抓在手里。

④吃饭的时候，话题就围绕故乡的山水生态展开。弟弟告诉他，这些年，山上的树木多了，草也厚了，不知道为什么，鸟儿却越来越稀少了。他们小时候经常去捉的百灵啊凤头哇马兰哪，现在好像都很少能见到了。去山上转一圈，很少能听见鸟叫了。

⑤“那沙半鸡呢？”李总关切地问。

⑥弟弟说：“我以前不是在微信里对你说过吗，现在沙半鸡一只也没有了，好像已经绝种了，反正好些年没见过这东西了。”

⑦“哦。”李总听了，脸色凝重起来，再次摸了摸他身边的那个神秘的袋子。回家已经几个小时了，他的这个袋子一直没有打开。

⑧当天晚上，兄弟俩同屋而眠，有说不完的话。

⑨“老二，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俩山上拾柴，一次就捡到五只沙半鸡的事吗？”

⑩“怎么不记得。”弟弟说，“本来是好事，可是后来却变成了坏事。”

⑪二人一时无语，他们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之中。

⑫那是20世纪70年代，李总和弟弟当时还是少年。秋天的傍晚，兄弟俩每人背一捆柴从山上回家。当他们走过一片刚刚收割过的谷地时，惊起了一群沙半鸡，扑棱棱地向远处飞去，随后就听见砰砰砰一阵乱响，扭头看去，原来有几只沙半鸡被横在空中的电线撞落了。兄弟俩立刻扔下柴捆跑过去，竟然捡到了五只被撞得鲜血淋漓的沙半鸡，他们高兴得连蹦带跳。那个时代，平时很少能吃到荤腥，这一回，足以解解馋了。

⑬沙半鸡，又叫“傻半鸡”。这种鸟真的是又笨又傻。它们见到人，有时候喜欢贴地趴下，一动不动，往往被人用石头砸中或用网罩住，还有就是“雀蒙眼”，经常被电线撞死。它们的肉味道鲜美，每只正好出半斤肉，所以才称“沙半鸡（斤）”。那时山上这鸟就不多了，兄弟俩一次就捡到五只，真是发了大财。但是当他们兴冲冲地回到家里，把五只沙半鸡交给父母，希望能炖上一两只解解馋时，得到的答复却如当头被浇一盆冷水。

⑭父亲说：“吃什么吃！这么贵的东西，咱能吃得起？明天我去城里把它们卖了，正好家里的灯油、咸盐、火柴什么的都没了。”

⑮娘说：“儿啊，你爹说得对，现在咱家日子紧哪。忍忍吧，等到过年咱家就杀猪了，大肥肉管你们够！”

⑯兄弟俩就有点儿忿忿不平，心里嘀咕：咋了，如果我们没捡到这五只沙半鸡呢，咱家日子难道还过不了？！但是反抗争辩统统无效，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老爹把沙半鸡放进了仓房里。他们只好干咽唾沫去睡觉了。

⑰第二天一早，他们还没起床，却听见父母在外面喊叫起来。爬起来一看，原来是仓房门没有关好，夜里，沙半鸡不知道是被野猫还是野狗全给拖走了，只剩下一地鸡毛……

㉓第二天上午，李总拎着那个黑袋子，和弟弟一起步行去后山，来到父母的墓前。祭拜之后，李总终于把那个黑袋子打开了，弟弟一见，不禁惊叫起来：“啊，沙半鸡！”

㉔不错，李总竟然真的从黑袋子里取出了五只沙半鸡，猛一看真像活的，仔细一看，原来是做得非常逼真的机器鸟。大小和外观，几乎和沙半鸡一模一样。

㉕李总不慌不忙，一边取电池、遥控器之类的东西安装，一边对弟弟说：“你知道，我是一家无人机公司的总工程师。前些天我办退休时，公司问我有什么要求，我就设计制作了这五只沙半鸡。我想把它们放回家乡，让它们在山里飞，把真的沙半鸡吸引回来。”

㉖“这个，能行吗？”

㉗“那，你就看着吧，还有爹娘，你们也看着吧！”

㉘李总一按开关，那五只机器沙半鸡竟然真的扑棱棱飞起来，飞一段落到草丛里，接着再飞，就这么起起落落地向远处飞去。哥俩仰着头，沿着山路在后面操控着……突然，只听李总大喊起来：“沙半鸡，你们回来吧！”

㉙山谷间就有了一波又一波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