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点 · 古代诗论
《人间词话》的造境与写境
概念界定与边界
王国维《人间词话》第二则提出“有造境,有写境”,又立即指出二者难以截然区分:造境应有自然经验的根基,写境也经过艺术选择。造境侧重作者由意念构成的世界,写境侧重现实经验的描写。这组概念让我们同时考察材料从何而来、怎样被组织为作品。
第五则进一步说明,现实中的对象有许多关系与限制,艺术会选择、突出或重组它们;虚构之境也须取材于自然,并保持构造上的可理解性。写景删去无关细节、改变观看尺度,已经包含创造;写梦中的山川、声音、身体动作,又在想象中保存经验依据。
叶嘉莹提醒,这里的“理想”“写实”首先说明取材与构造的差异,不能直接等同于现代文学史各流派的完整纲领。作品中把未在眼前的情境写出来,可以再用虚实结合分析其篇章作用;造境写境则继续追问这个情境的创作方式。
分析程序
- 标出叙述情境:当下所见、回忆、推想、愿望、梦境分别由哪些时间词、语气词或框架句提示。
- 辨明可据现实经验理解的材料,例如地名、光色、动植物、声音与人的动作;不把一个真实地名当作全段实录的证明。
- 说明艺术组织:景物怎样被放大、压缩、并置、移换时空,哪些取舍使感受获得形状。
- 检验构造与篇意的关系。写景是否有选择,想象是否有经验根基,其结尾怎样影响对前景的理解。
实例细读
《梦游天姥吟留别》:梦境的经验材料
文本依据:“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
“梦”给出想象框架,“一夜飞度”改变现实行旅速度。镜湖、剡溪、山路等材料让幻想有可辨认的落脚点,继而转向洞天、仙人。梦的奇观与梦醒的失落相连,造境的意义由推进和结尾共同决定。
《观沧海》:从所见海景到宏大想象
文本依据:“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若”两次标出诗性的设想。海面的浩瀚经验支持日月星汉仿佛从海中升出的想象,观察与构造相互接续。“若”的语气使日月星汉的运行成为依托海景展开的诗性想象。
《虞美人》:推想中的故国
文本依据:“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应”提示楼阁并非眼前实见,词人以推想重构故国。物的似存与人的已变相对照,使空间距离和时间失落同现。可辨的宫殿材料进入心理构造,不能因为“雕栏玉砌”很具体就判为现场写境。
从军行比较题:理想战功与现实骤转
文本依据:“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题中所引辛弃疾《破阵子》先展开军旅和建功情境,结尾“可怜白发生”突然改变时间与处境。前文场景须据“梦回”及结句理解;声响、弓马、军营等经验材料构成愿望的艺术世界。比较题要求再把这种落差与张祜诗的功业取向相对照。
易误辨析与迁移
第五则的“自然之法则”需要放回王氏艺术论的语境。古代神仙、梦游和变形想象常有自身叙事规则,鉴赏时应说明这些规则怎样组织想象、支撑作品中的情境。
虚构情境可以表达真切感受,实有景物也可能被写成陈套。是否有境界还涉及真切与忠实,仅查地点与事件是否存在不足以判定艺术质量。
王国维第47则把辛弃疾送月词的想象与科学发现联系,是批评者的引申。诗句提出疑问、诗人确立天文学结论、后世科学证明属于不同层次,需分别举证。
参考文献
- 王国维:《人间词话》1926年朴社本录文,第二、五则及第47则;分别参看“有造境,有写境”“自然中之物”与送月词评语。
- 王国维著、叶嘉莹讲评:《人间词话:叶嘉莹讲评本》,万卷出版公司,2021年10月第1版,ISBN 9787547057414。第二、五则讲评,参看叶嘉莹对取材、构造及“理想”“写实”用语的解释。
- 张健:《“意境”与“境界”:现代词学史之观念变革与胡适、王国维的词学对话》,《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3期,第117—132页;期刊公开摘要讨论王氏观物、感物、写物的层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