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点 · 古代诗论
《人间词话》的赤子之心与阅世
概念界定与边界
王国维《人间词话》第16则以“不失其赤子之心”说明词人的真纯敏感,并以李煜为例。此处的赤子着重不假矫饰地投入感情;它是王氏评价李煜词的批评概念,不能直接据此断定词人缺少社会经验或理性判断。
第17则接着区分“客观之诗人”与“主观之诗人”:广写社会人物与生活者需要丰富材料,重在自我情感表现者则可能由真纯性情获得力量。王氏举《水浒传》《红楼梦》与李煜相对照,所谈创作者范围超过今日狭义的诗人。它提示不同创作任务对阅历的要求有所差别。
叶嘉莹分别说明陶渊明与李煜的任真:前者经阅世与思考而有所持守,后者更多表现纯情的投入。她还指出主观客观与有我无我不能混同,社会叙写充分的作品也能表现意志与环境的冲突。由此可把材料丰富、感受深切、叙写态度作为不同问题逐一分析;物我关系的判别参见有我与无我。
第18则以“以血书”评李煜,并从个人亡国之悲读出广泛人生悲感。它把强烈体验与作品感染力相联。感发力量如何产生,须回到时序、意象和语气;关于诗人创作目的及历史事件,则另用可核材料说明。
分析程序
- 先看作品的创作任务:集中表现一种自我感受,还是展开多个人物、生活关系与事件过程。
- 从语言辨明经验性质。直抒、对话、叙述、回忆和想象各怎样使材料获得形式,避免把第一人称等同于全部主观表现。
- 考察真纯与复杂是否同时存在。作品怎样显出直接情感,又怎样保留自我反省、历史判断或感受的矛盾。
- 联系可核生平材料解释特定词句;若推断阅世多少或人格特征,说明证据的来源及能支持的范围。
实例细读
《虞美人》:真纯情感的组织
文本依据:“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何时了”将通常可赏的春花秋月转入难以承受的循环,“知多少”打开无法尽数的记忆。故国、朱颜与江水随后反复形成今昔对照。强烈情感得到细密组织,赤子之心的评价须落实于这种投入程度。
《饮酒》:任真中的自我说明
文本依据:“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诗人以自问自答说明身处人境而感到幽静的原因。此处的真纯包含对生活取向的认识;后文的悠然观山同这种选择相接。陶诗为“真”提供了经思考而自然表达的例证,可以对照李煜的感情投入。
《短歌行》:自我忧思与社会关系
文本依据:“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忧思在这里直接出现,后文却由思慕贤才、宾主相欢到接纳四方贤士,持续铺展社会关系。全诗同时有强烈自我情感和丰富交往材料,单按主观/客观给整篇排他归类,会压缩它的表达任务。
《江城子》:感情与身世进入同一回忆
文本依据:“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纵使”构成假设相逢,尘面霜鬓说明岁月改变了词中人的形貌。悼亡之情同时容纳自身经历和时间意识。它表明真切深情与阅世经验可以彼此充实,阅历少并非全部抒情作品必备的条件。
易误辨析与迁移
第17则的“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是王国维论李煜时的概括,不能推成阅历增加必然损害真情。叶嘉莹所论陶渊明已展示另一种任真方式。
赤子之心是诗学评价。讨论君主的政治行为、诗人的人格及作品的表达效果,需要各自的史料与语言证据,不由某篇深情作品一并证明。
“以血书”是强烈体验的譬喻。痛苦经历并不自动产生杰作,作品怎样使感受可被传达,仍须分析具体形式。
参考文献
- 王国维:《人间词话》1926年朴社本录文,第15—18则;第44则对胸襟与词风的联系亦可对读。
- 王国维著、叶嘉莹讲评:《人间词话:叶嘉莹讲评本》,万卷出版公司,2021年10月第1版,ISBN 9787547057414。第16—18则讲评,尤其陶渊明与李煜之“真”以及主客观和有我无我的辨析。
- 叶嘉莹:《对传统词学与王国维词论在西方理论之观照中的反思》,参看对境界理论及其美感作用的重新解释;此链接为学者原文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