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点 · 古代诗论
《人间词话》的入内与出外
概念界定与边界
王国维《人间词话》第60则提出,诗人面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内使作者能写、有生气,出外使作者能观、有高致。两种态度共同说明作者怎样投入对象,又怎样通过观看、组织与反思使经验成为作品。它们讨论创作态度;有我与无我则讨论作品中的物我关系。
第61则一面要求“与花鸟共忧乐”,一面要求能驱使风月;未刊稿第50则又说艺术游戏须“以热心为之”。这些说法共同要求对对象有感受,同时具有安排材料的自由。深切同感与观照距离相互制约,过度拘着或漫不经心都可能使经验难以获得充分表现。
叶嘉莹将出入之说解释为创作修养与态度的提示,并指出王氏没有展开为细密程序。因此细读时宜把它转为两个问题:作品怎样让经验活起来,作品又怎样呈现新的观看尺度。具体作品的比较可以检验出入之说的解释力;王氏对周邦彦、姜夔的品第,则须联系其原有例句和批评语境讨论。
分析程序
- 找出进入经验的语言:身体动作、声音、情绪变化、愿望和感官细节,说明读者如何感到主体处境。
- 寻找观照距离:时序回顾、观点转换、人物对话、大小对照或自我反思,使眼前感受获得怎样的新位置。
- 追踪二者在结构中的配合。体验与观照可能交替发生,也可能同时进入一个意象,不预定先悲后达的顺序。
- 检验观照有没有具体支持。若说旷达、高致或超越,须解释它如何回应原有矛盾,并保留作品尚未消解的感受。
实例细读
《赤壁赋》:通过客主对话改变观法
文本依据:“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客把有限生命与长江无穷相对照,情感张力明确;苏子下一段再从变与不变改换观看尺度。作品借对话让悲感被充分说出,又让另一种观照进入。客与苏子的不同尺度形成思想对话,使有限生命与长存自然的关系得到充分展开。
《念奴娇·赤壁怀古》:自省与江月相接
文本依据:“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词先想象周瑜的年轻功业,再以自身华发构成差别,结尾将酒酹向江月。情感投入在英雄追怀和自我感喟中展开,江月又把目光引向较广尺度。观照距离可从这种收束讨论,“如梦”仍有感喟,不能单凭一句宣布忧思已全部消失。
《过洞庭》:回顾与观照同在水天之间
文本依据:“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
“岭海经年”带入个人经历,“自照”又使月光参与自我观照。后文“万象为宾客”扩大艺术想象的尺度,而“襟袖冷”仍保留身体感受。旷达并未抹去个体体验,两者共同构成词的生气与襟怀。
《梦游天姥吟留别》:经历梦境后的自我选择
文本依据:“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梦境让读者经历登山、惊惧、仙境与梦醒;结尾将这段经历置于现实人生的选择中。反问形成明确立场,前文的感受因此获得组织方向。这里的出外可从结尾对梦中体验的反思及其与人生选择的联系加以讨论。
易误辨析与迁移
“出乎其外”不是脱离一切经验,疏远、冷淡也不自动形成高致。结论须说明作品获得了怎样的观察角度。
出入属于创作态度,有我无我属于境界中的物我关系,两者可以联系分析,却不能逐项机械对号。强烈主体情绪也能经过有距离的艺术组织。
王国维以能入不能出评论周邦彦,以游戏与热心提示诗人修养。学习时可检验这些评语对具体作品的解释力,作家身份本身不替代诗句分析。
参考文献
- 王国维:《人间词话》1926年朴社本录文,第60、61则及未刊稿第39、50则,参看“诗人对宇宙人生”“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及“游戏”诸说。
- 王国维著、叶嘉莹讲评:《人间词话:叶嘉莹讲评本》,万卷出版公司,2021年10月第1版,ISBN 9787547057414。第60、61则讲评,参看叶嘉莹对感受、观照与艺术距离的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