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

①忍住痛，刘妈拼性命地想从这破庙宇里爬出来，牙门咬得绷紧。腿上的鲜血直流，整块整块地沾在裤子边上，像紫黑色的膏糊，将创口牢牢地吸住了。

②“观世音菩萨娘娘哟！我敬奉你老人家四十多年了，这回总该给我些保佑吧。我的三个儿啊，……我只要为你们报了这血海样的冤仇！”

③那班人已经到了土地祠了，至迟天明时一定要进攻到这里。她拒绝了游击队弟兄们的好意，坚决地不和他们一同退去。她告诉弟兄们，她可以独自一个人守在这儿，她自有对付那班东西的方法。她老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为着儿子，为着……怎样地她都是心甘情愿的。她早已经把一切都置之度外了。

④她伤坏了自家的腿，她忍住着痛，她就只怕那班人不肯再到这儿来。五更时候了，刘妈等着；天上的星星都沉了。“该不会不来了吧？”她重复地担着这么个心思。她就只怕那班人不肯再来了，致使她所计算着的，都将成为不可施行的泡幻，她的苦头那才是白吃了啊！

⑤老远地已经有了一声枪响。“真的来了啊！”她的心中突然地紧张起来了！有点儿慌乱，又有一点儿期盼。

⑥刘妈被三个恶狠狠的兵士拖上了公堂，她拼命地睁大着眼睛。她看四面全是那一些吃人不吐骨子的魔王呀。这，天哪！这不是在黄金洞时一回扫杀了三百多弟兄的吗？不都是杀害了自家儿子的仇人吗？是的，那班人都是他们一伙儿。他们这都是一些魔鬼，魔鬼啊！……她真想扑将上去，将他们的心肝全挖出来给孩子们报仇。可是，现在呢？她不能，她不能呀！她还要……

⑦“大老爷呀！我，我姓黄，我的娘家姓廖！……”刘妈放声大哭了。那样伤心啊！“可怜，可怜，大老爷呀！我的三个儿子，全，全给他们捉了去，杀，杀，杀！呜！……呜！呜！……我当时昏死了过去。后来，后来，我醒了，我和他们拼命呀！……我还有两个孙儿在湘阴，我当时没有甘心死。我要告诉我的孙儿，将来替他的老子报仇，报仇，报仇呀！……我便被他们关在这庙里补衣裳！呜！呜！……”

⑧“后来呢？”

⑨“后来，老爷呀！我含着眼泪儿替他们做了半个月，几回都没有法子逃出来。一直，一直到昨晚，他们的中间忽然慌乱起来了，像要逃走似的。我想趁这机会儿逃脱……不料，不料，老爷呀！他们好像都看出我来了似的，他们要我同他们一道退去，他们说我的衣裳补得还好。不由分说的，他们先用一把火将我的茅棚子烧光。他们要我和他们一同退到廖山嘴！……”

⑩“廖山嘴！”旅长吃了一惊！他初次到这里，他还不知道哪儿是“廖山嘴”呢。

⑪“我，我不肯和他们一道去，老爷呀！他们便恶狠狠地打了我几个耳光，用枪杆子在我的腿上猛击了一下。我完全昏倒下来了。等……等我醒来时，已经没有看见他们的踪影了，我的腿子上全是血迹！……后来……”

⑫于是那个俘获刘妈的连长，便也走上来了，他报告了他捕获刘妈的时候的情形。同老太婆亲口说的一样，是躺在庙门外的那个石阶级下面。旅长点了一点头，又回头对刘妈说：“黄妈妈，土匪们说的是要你同他们退到廖山嘴吗？你能够引导我们去廖山嘴吗，黄妈妈？”

⑬“是的！廖山嘴。可……大老爷呀……我，我，我的腿子不能走了呀！”

⑭“不要紧的。我这里有轿子。黄妈妈，你不要怕，追着我们就可以给你的儿子报仇。”旅长轻声地安慰着。

⑮当刘妈引导着尖兵们渡过了一个山谷子口的时候，眼泪一把一把地流下来。一个一个地山口儿流过了，刘妈的心中，就慢慢着充实起来。“只差一个山岗就可以看见廖山嘴的村街了。”刘妈告诉了尖兵。尖兵们分途爬到山尖上，用了望远镜向四围张望了一回。突然有一个尖兵叫将起来了：“不错！那边有一线村街，一线村街，还有红的旗帜呢！”又一个赶将上来，“不错呀，一面，二面，三面……赶快下去报告连长！……”

⑯尖兵连长连忙将刘妈挥退了。自家便带领着手提机关枪的兵士从正面冲锋。噼噼噼噼！啪啪啪啪！……可是，奇怪！那对面的村街里竟没有一点儿回声。“也许是他们都藏在那村街的后面吧？”有人这么说。后面指挥的也是这么说。于是大部队又静声地向前推进起来。天色已经黑得看不清人影子了。第二队第三队都到齐了，足足有一团多人挤在这谷子里。

⑰啪！——接着，四围都响将起来了：噼！噼！噼！轰！轰！轰！每一个枪口上都有一团火花冒出来！流弹像彗星拖着尾巴。

⑱旅长气得浑身发颤。一直挨到第二天的下午，第一团陆续归队的还不到一连人。

⑲他命人将刘妈摔在他的面前，他举起皮鞭子来乱叫乱跳着。皮鞭子没头没脑地打在刘妈的身上。刘妈已经没有一点儿知觉了。

⑳“拿冷水来！……”

㉑刘妈的浑身一战，一股冷气直透到她的脑中。她的眼前闪烁着无数条金蛇，她的耳朵边像雷鸣地震一样。她不做声，知觉渐渐地恢复过来了。她想滚将上去，用她的最后的一口力量来咬他们几下。可是，她的身子疼痛得连半步都不能移开。她只能嘶声地大骂着：

㉒“你们这些吃人不吐骨子的强盗呀！我只恨这回没有全将你们一个个都弄杀！我恨不得活剥你们的肉，我情愿击断自家的腿！我，我……”

㉓她拼命地滚了一个翻身，想抱住一个人咬他几口！……

㉔“呀！”旅长突然地怪叫着，他顺手擎着手枪对准刘妈的胸前狠命地一下：啪！

㉕刘妈滚着，身子像凌了空，浑身的知觉在一刹那间全消灭了。她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