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语理解之变

语言不只帮助我描述世界，也保存着我认识世界的过程。从童年的冬日到十八岁的盛夏，“世界”这个词一直随我的成长悄无声息地延展：起先是书里书外的小小天地，后来是我身处的社会，再后来，是远方的人也与我有关的共同生活。词典上的解释未必改变，我在这个词中看见的内容，却越来越丰富。

世界，最初在我稚气未脱的眼里，倒映成书里书外两个小角落。小时候频繁搬家转学，故乡、情谊和记忆都被生活的湍流冲得七零八落，唯一可以紧紧抓住而不放手的，是词语，是句子，是书。记得一家四口蜷缩在暴雨中一豆灯火之下，我从“一花一世界”里习得静谧纯粹，在“世界以痛吻我”中汲取勇气心力，于《美丽新世界》的字里行间初识社会情态——那是最早的记忆：父母用书为我垒起一座安全的城堡，哪怕外面的未知再神秘奇诡，我也能在小小的家里获得前行的力量，用一本本普通的纸书，换取平视世界的勇气。这是我无法割舍的小世界。

慢慢接触历史与社会科学之后，我开始明白，家门之外的世界并不是一个与我无关的背景。读到林则徐了解外部世界的努力，我看到一种视野如何在危机中转变；学习近代以来的历史，我也开始理解，安稳的日常生活并非天然如此。起初，我只把这些内容当作考卷上的知识。后来，为一次班级调查采访社区工作者时，我才发现，课本里的“社会”由许多具体的人组成：有人协调邻里的争执，有人反复核对老人需要的服务，有人在别人休息时继续工作。他们的事情很小，却支撑着许多人生活的秩序。再看新闻里的科研成果和重大工程，我不再只看见一个醒目的标题，也会想到参与其中的普通人的劳动。我的世界由此有了公共生活的维度：它不只是我可以观看的风景，也是我已经受惠、终将参与建设的地方。

再后来，我听到了“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个词，更加怦然心动。翻看不同时期的世界地图，我想到人们的认识如何扩展，也想到疆界背后的交往与冲突；看见电脑屏幕上的“你好，世界”，再接触不断出现的新技术，我开始追问，技术为谁服务，又会给谁带来新的困难。世界日新月异，远方却不再只是地图上的地名。一次关于环境问题的课堂讨论，使我发现，一地的选择可能影响别处的生活；一则战争中平民遭遇的报道，也使我久久不能平静。理解这些联系，不意味着我可以立即解决所有问题，但它改变了我判断事情的尺度。我愿意多核实一条消息，多理解一种处境，而不是把陌生者的悲喜当作无关紧要的背景。“世界”对我来说，由此有了责任的含义。

但，我的心始终略大于这个世界。它有我深爱的家、国、人类，这是我在场的证明；而我，也始终在自己的心里，为更多的爱留着更大的余地。

从我记事起，“家乡”就是一个十分确定的词：它指向我出生、成长的那个村庄。后来，迁居、探亲和新的交往逐渐改变了这份确定。我仍然珍惜故土，却也开始懂得，一个地方之所以成为家乡，不只因为它在地图上的位置，还因为我们在那里共同生活，并愿意为那里的人承担责任。

曾经，家乡于我而言，就是我生于兹、长于兹的那块土地。我爬过那里的每一棵树，蹚过那里的每一条河，吹过那里的每一阵风，嗅过那里的每一缕炊烟。于是我像费孝通先生笔下“乡土中国”的土著居民一般，把根扎进泥土，固执地做着留守小孩，屡屡拒绝在广州打工的父母发出的邀请。于是，电视里每逢年关千里奔袭的回乡人潮，视频中哭得撕心裂肺、抱着父母双腿不肯放行的孩子，曾一度在我家频繁“上演”——那个孩子，就是我。

渐渐地，我长大了。父母靠自己的打拼，竟在广州买了房。或许是为了让我与时俱进，电脑、平板、手机，城里孩子有的，父母也不曾让我缺一样。透过它们，透过网络，我看见一个全新而新奇的世界，坚如磐石的内心开始松动。那年暑假，我和爷爷奶奶破天荒接受了父母的邀请，到广州小住。

在那里，听粤语，虽不懂，却觉别有韵味；吃肠粉，虽熟悉，却叹到底正宗。登上广州塔，我身在云端，俯瞰一城灯火；走进科技馆，我大开眼界，遐想联翩。最开心的，是与小区里的新伙伴一起去赶海、一起去游乐场，晒得黢黑，却快乐无比。可是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假期结束要返乡时，我竟隐隐生出一种小小的执拗——一如当年不肯离开那个山清水秀的乡村一般。这让我深感愧疚：我的家乡有且只有一个，怎能“脚踏两只船”？尽管如此，我却不由自主地过上、并喜欢上了这种两地迁徙的“候鸟”生活。

两年前，学土木工程的叔叔被派往乌干达工作。最初，他发来的照片总是工地和宿舍；后来，照片里渐渐有了同事和邻居。他讲起刚到时语言沟通的困难，也讲起别人怎样帮助他熟悉环境。前一阵，他发来一张与项目部门卫夫妇的合影，配文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我忽然理解，所谓“把他乡变家乡”，需要长期相处，使陌生的人逐渐互相信任，也使自己愿意为共同的生活出力。正如广州的小伙伴不再只是旅途中偶遇的人，那里的街巷也因一次次共同经历而变得可亲。

原来，我不必因为喜爱另一个地方而向故乡道歉。出生地留下最初的记忆，新的生活又使归属逐渐生长。如今，我理解的“家乡”仍有具体的山水与人情，却不再是一道排斥他处的界线。说“足之所至尽吾乡”，提醒我认真了解、尊重并参与一个地方的生活。这样的投入，才可能使脚下的土地与我建立新的联系。眷恋故土与关心远方，可以同时安放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