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材文本 · 戏剧阅读
屈原(节选)
节选通过暗害屈原的密谋及其雷电颂歌,表现政治压迫与反抗意志的冲突,抒写对黑暗的愤怒和对光明自由的追求。
导读
文体与题材:历史话剧节选;舞台说明、人物对话与大段独白共同构成戏剧场景。
作者简介:郭沫若(1892—1978),四川乐山人,作家、历史学家,著有诗集《女神》、历史剧《屈原》等。
文本出处:郭沫若:《屈原》,《郭沫若全集·文学编》第六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剧本创作于1942年,课文节选第五幕第二场。
内容脉络:开场说明庙宇环境,靳尚逼迫郑詹尹执行毒杀、焚庙计划,随后屈原被带至神殿,向风雷电和神像倾诉与呼告,反抗情绪逐步高涨。
内容主旨:节选通过暗害屈原的密谋及其雷电颂歌,表现政治压迫与反抗意志的冲突,抒写对黑暗的愤怒和对光明自由的追求。
阅读重点:分清人物所谋与观众所知,细读舞台动作、呼告、反复及象征怎样共同塑造屈原。
原文与随文研读
原文按结构分节;随文内容可定位至对应段落。
布景与登场:昏暗神殿和雷电天气为秘密毒杀计划提供场景。
东皇太一庙之正殿。与第二幕明堂相似,四柱三间,唯无帘幕。三间靠壁均有神像。中室正中东皇太一与云中君并坐,其前左右二侧山鬼与国殇立侍,右首东君骑黄马,左首河伯乘龙,均斜向。马首向左,龙首向右。左室为一龙船,船首向右,湘君坐船中吹笙,湘夫人立船尾摇橹。右室一片云彩之上现大司命与少司命。左右二室后壁靠外侧均有门,左者开放,右者掩闭。各室均有灯,光甚昏暗,室外雷电交加,时有大风咆哮。
靳尚 (命卫士乙)你去叫太卜郑詹尹来见我。
卫士乙 是。(向湘夫人神像左侧门走入。)
俄顷,一瘦削而阴沉的老人,左手提灯,随卫士乙由左侧门入场。靳尚除去面罩,向郑詹尹走去。
郑詹尹 (鞠躬)收到了。上官大夫,我正想来见你啦。
靳尚 罪人怎样处置了?
郑詹尹 还锁在这神殿后院的一间小屋子里面。
靳尚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郑詹尹 (迟疑地)上官大夫,我觉得有点儿为难。
靳尚 (惊异)什么?
郑詹尹 屈原是有些名望的人,毒死了他,不会惹出乱子吗?
靳尚 哼,正是为了这样,所以非赶快毒死他不可啦!那家伙惯会收揽人心,把他囚在这里,都城里的人很多愤愤不平。再缓三两日,消息一传开了,会引起更大规模的骚动。待消息传到国外,还会引起关东诸国的非难。到那时你不放他吧,非难是难以平息的。你放他吧,增长了他的威风,更有损秦、楚两国的交谊。秦国已经允许割让的商於之地六百里,不用说,就永远得不到了。因此,非得在今晚趁早下手不可。你须得用毒酒毒死了他,然后放火焚烧大庙。今晚有大雷电,正好造个口实,说是着了雷火。这样,老百姓便只以为他是遭了天灾,一场大祸就可以消灭于无形了。
郑詹尹 上官大夫,屈原不是不喝酒的吗?
靳尚 你可以想出方法来劝他。你要做出很宽大、很同情他的样子。不要老是把他锁在小屋子里。你可让他出来,走动走动。他戴着脚镣手铐,逃不了的。
郑詹尹 (迟疑地)你们是不是有点儿小题大做呢?
靳尚 (含怒)你这是什么话?
郑詹尹 我觉得你们把屈原又未免估计得过高。他其实只会做几首谈情说爱的山歌,时而说些哗众取宠的大话罢了,并没有什么大本领。只要你们不杀他,老百姓就不会闹乱子。何苦为了一个夸大的诗人,要烧毁这样一座庄严的东皇太一庙?我实在有点儿不了解。
靳尚 哈哈,你原来是在心疼你的这座破庙吗?这烧了有什么可惜?国王会给你重新造一座真正庄严的庙宇。好了,我不再和你多说了。你烧掉它,这是南后的意旨。你毒死他,这是南后的意旨。要快,就在今晚,不能再迟延。南后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尽管是她的父亲,但如果不照着她的意旨办事,她可以大义灭亲,明天便把你一齐处死。(把面巾蒙上,向卫士)走!我们从小路赶回城去!
靳尚与二卫士由左首下场。
郑詹尹立在神殿中,沉默有间,最后下定了决心,向东君神像右侧门走入。俄顷,将屈原带出。
郑詹尹 三闾大夫,请你在这神殿上走动走动,舒散一下筋骨吧。这儿的壁画,是你平常所喜欢的啦。我不奉陪了。
注释 · 批注 17
东皇太一
东皇太一东皇太一。天神。与下文中的云中君、东君、河伯、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等都是屈原作品《九歌》中的神灵。
云中君
云中君云中君。云神。
山鬼
山鬼山鬼。山神。
国殇(shāng)
国殇国殇(shāng)。为国牺牲的人。这里指这些人死后变成的神灵。殇,战死者。
东君
东君东君。太阳神。
河伯
河伯河伯。河神。
湘君
湘君湘君。湘水之神。
湘夫人
湘夫人湘夫人。传说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嫁给舜当了妃子,在舜死后投湘江自尽,成为湘水之神,称湘夫人。
大司命
大司命大司命。星名,神名,主宰人的生死。
少司命
少司命少司命。星名,神名,主宰人的祸福。
靳(jìn)尚
靳尚靳(jìn)尚。楚国的大臣。
诡谲(jué)
诡谲诡谲(jué)。狡诈,狡黠。这里指鬼鬼祟祟的样子。
南后
南后南后。楚怀王的夫人。
观众知情
今晚有大雷电,正好造个口实观众先知道以雷火掩饰毒杀的阴谋,之后听到屈原对雷电的赞颂,同一环境因人物立场不同而有相反用途。
商於(yú)
商於商於(yú)。战国时期楚国地名,在今河南西峡、淅川两县境内,后属秦。
哗众取宠
哗众取宠哗众取宠。用言论行动迎合众人,以博得好感或拥护。
转换:郑詹尹退场,受刑具拘束的屈原独自面对神殿。
屈原略略点头,郑詹尹走入左侧门。
独白展开:屈原呼唤风雷电,表达冲破黑暗、追求自由的愿望。
屈原 (向风及雷电)风!你咆哮吧!咆哮吧!尽力地咆哮吧!在这暗无天日的时候,一切都睡着了,都沉在梦里,都死了的时候,正是应该你咆哮的时候,应该你尽力咆哮的时候!
尽管你是怎样的咆哮,你也不能把他们从梦中叫醒,不能把死了的吹活转来,不能吹掉这比铁还沉重的眼前的黑暗,但你至少可以吹走一些灰尘,吹走一些沙石,至少可以吹动一些花草树木。你可以使那洞庭湖,使那长江,使那东海,为你翻波涌浪,和你一同地大声咆哮啊!
啊,我思念那洞庭湖,我思念那长江,我思念那东海,那浩浩荡荡的无边无际的波澜呀!那浩浩荡荡的无边无际的伟大的力呀!那是自由,是跳舞,是音乐,是诗!
啊,这宇宙中的伟大的诗!你们风,你们雷,你们电,你们在这黑暗中咆哮着的,闪耀着的一切的一切,你们都是诗,都是音乐,都是跳舞。你们宇宙中伟大的艺人们呀,尽量发挥你们的力量吧。发泄出无边无际的怒火,把这黑暗的宇宙,阴惨的宇宙,爆炸了吧!爆炸了吧!
雷!你那轰隆隆的,是你车轮子滚动的声音?你把我载着拖到洞庭湖的边上去,拖到长江的边上去,拖到东海的边上去呀!我要看那滚滚的波涛,我要听那镗镗鞳鞳的咆哮,我要漂流到那没有阴谋、没有污秽、没有自私自利的没有人的小岛上去呀!我要和着你,和着你的声音,和着那茫茫的大海,一同跳进那没有边际的没有限制的自由里去!
啊,电!你这宇宙中最犀利的剑呀!我的长剑是被人拔去了,但是你,你能拔去我有形的长剑,你不能拔去我无形的长剑呀。电,你这宇宙中的剑,也正是,我心中的剑。你劈吧,劈吧,劈吧!把这比铁还坚固的黑暗,劈开,劈开,劈开!虽然你劈它如同劈水一样,你抽掉了,它又合拢了来,但至少你能使那光明得到暂时的一瞬的显现,哦,那多么灿烂的、多么炫目的光明呀!
光明呀,我景仰你,我景仰你,我要向你拜手,我要向你稽首。我知道,你的本身就是火,你,你这宇宙中的最伟大者呀,火!你在天边,你在眼前,你在我的四面,我知道你就是宇宙的生命,你就是我的生命,你就是我呀!我这熊熊地燃烧着的生命,我这快要使我全身炸裂的怒火,难道就不能迸射出光明了吗?
炸裂呀,我的身体!炸裂呀,宇宙!让那赤条条的火滚动起来,像这风一样,像那海一样,滚动起来,把一切的有形,一切的污秽,烧毁了吧,烧毁了吧!把这包含着一切罪恶的黑暗烧毁了吧!
注释 · 札记 5
镗(tāng)镗鞳(tà)鞳
镗镗鞳鞳镗(tāng)镗鞳(tà)鞳。拟声词。原指钟鼓等的声音。这里形容波涛声。
有形与无形
你能拔去我有形的长剑,你不能拔去我无形的长剑有形的剑被夺,精神上的反抗仍持续。可联系脚镣手铐的舞台说明解释这一对照。
拜手
拜手拜手。古代男子跪拜礼的一种。跪下后,两手拱合,俯头至手与心平,而不至地,故称“拜手”。
稽(qǐ)首
稽首稽(qǐ)首。古代的一种跪拜礼,叩头至地。
最低限度仍须行动
但你至少可以吹走一些灰尘,吹走一些沙石“不能”之后并未转入沉默,而以“至少”寻找仍可做到的改变。这与电只能使光明显现一瞬相呼应。可以追问:有限的行动为什么仍值得呼喊?人物看见黑暗顽固,却拒绝因此承认黑暗不可触动,悲剧力量正在这种坚持中产生。
独白高潮:屈原斥责神像所代表的黑暗,宣告毁灭罪恶的意志。
你,你东君,你是什么个东君?别人说你是太阳神,你,你坐在那马上丝毫也不能驰骋。你,你红着一个面孔,你也害羞吗?啊,你,你完全是一片假!你,你这土偶木梗,你这没心肝的,没灵魂的,我要把你烧毁,烧毁,烧毁你的一切,特别要烧毁你那匹马!你假如是有本领,就下来走走吧!
什么个大司命,什么个少司命,你们的天大的本领就只有晓得播弄人!什么个湘君,什么个湘夫人,你们的天大的本领也就只晓得痛哭几声!哭,哭有什么用?眼泪,眼泪有什么用?顶多让你们哭出几笼湘妃竹吧!但那湘妃竹不是主人们用来打奴隶的刑具吗?你们滚下船来,你们滚下云头来,我都要把你们烧毁!烧毁!烧毁!
哼,还有你这河伯……哦,你河伯!你,你是我最初的一个安慰者!我是看得很清楚的呀!当我被人们押着,押上了一个高坡,卫士们要息脚,我也就站立在高坡上,回头望着龙门。我是看得很清楚,很清楚的呀!我看见婵娟被人虐待,我看见你挺身而出,指天画地有所争论。结果,你是被人押进了龙门,婵娟她也被人押进了龙门。
注释 · 评议 5
土偶木梗
土偶木梗土偶木梗。即土偶木偶。这里指用泥土塑成和用木头雕刻而成的神像。
湘妃竹
湘妃竹湘妃竹。斑竹,又称“泪竹”“湘竹”。传说帝舜南巡,死于苍梧,妃子娥皇、女英哭泣,眼泪洒在竹子上,竹茎上便有了斑点。
龙门
龙门龙门。楚国都城郢(yǐng)(今湖北江陵西北)的东门。
独白的行动性
把一切沉睡在黑暗怀里的东西独白以命令、呼告和重复把意志外化,虽无新的外部事件,人物的反抗行动仍在语言中推进。
独白中的行动不是单一音量的升级。“不能”承认阻力,“至少”重申最低限度的改变,“虽然……但至少”又在反复闭合的黑暗中争得瞬间光明。这些转折使意志在认识阻力后仍继续选择反抗。
怒斥中的辨别
你,你是我最初的一个安慰者!屈原面对河伯时改变了此前连续毁神的语气,依据是曾亲眼见到他为受虐的婵娟争论并被押走。这个细节表明其愤怒仍有具体的伦理判断:他斥责制造黑暗和播弄人的力量,也承认挺身维护他人的行动,不能把独白压平为无差别狂怒。
研读题
结合原文及篇章关系回答,说明判断所依据的语句。
第1题 · 对话与独白
研读题:前半场的密谋对话与后半场独白有怎样的联系?
参考答案1展开 / 收起
参考作答
- 建立现实压力:对话交代毒杀、焚庙及掩饰真相的计划,使屈原所处的政治危险具体化。
- 展现反抗力量:屈原在拘束中呼唤雷电和光明,与密谋者的黑暗手段构成对抗。
审题与考查点
前半场的密谋对话与后半场独白有怎样的联系?
文本分析
建立现实压力查看证据 ↗
文本依据:“用毒酒毒死了他,然后放火焚烧大庙”;“说是着了雷火”。
靳尚利用权力逼迫郑詹尹,观众由此先于屈原掌握危机,独白获得迫切背景。
展现反抗力量查看证据 ↗
文本依据:“屈原手足已戴刑具”;“把这包含着一切罪恶的黑暗烧毁了吧”。
外部受压通过独白转为精神上的主动反抗,前后形成行动计划与价值意志的冲突。
知识点
解题方法
分别概括对话中的计划和独白中的愿望,再核对两者对立的对象。
易误辨析
戏剧中的历史人物形象须按剧本情境解读。
答案组织与检核
先交代情节联系,再说明价值冲突及其表现。
第2题 · 舞台与语言
研读题:舞台说明和呼告反复怎样共同塑造屈原?
参考答案2展开 / 收起
参考作答
- 身体受限而意志强烈:刑具、有限步幅与目中怒火并列,使身体拘禁和精神反抗同时可见。
- 语言形成气势:对风、雷、电连续呼告,配合“劈开”“烧毁”的重复,推动情绪由渴望自由转为抨击黑暗。
审题与考查点
舞台说明和呼告反复怎样共同塑造屈原?
文本分析
身体受限而意志强烈查看证据 ↗
文本依据:“因有脚镣,行步甚有限制”;“目中含有怒火”。
舞台说明规定表演的动作范围,也为独白中反抗力量的增长提供对照。
语言形成气势查看证据 ↗
文本依据:“你劈吧,劈吧,劈吧”;“烧毁!烧毁!”。
对象和动词逐渐集中,重复句式使意志具有持续施压的节奏,便于舞台上的声音表现。
知识点
解题方法
先区分舞台说明与台词,再把动作限制和声音推进联系起来。
易误辨析
舞台说明提供可表演的条件,分析时应指出具体动作或状态。
答案组织与检核
两点分别说明视觉呈现与语言表现,并落到同一人物精神。
篇目与册次
研习拓展
研习题1 · 有限行动的价值
屈原是否把风与电看成可以立即消除一切黑暗的力量?结合两处“至少”分析他的认识与选择。
讨论参考1展开 / 收起
参考作答
- 风的有限效果:屈原明言风不能吹掉眼前黑暗,却仍要求它吹去尘沙、吹动草木。他承认改变的限度,同时把微小扰动视作不应放弃的行动起点。
- 电的瞬间光明:他知道黑暗可能在电光之后重新合拢,仍珍视一瞬光明,选择以心中的剑持续反抗。光明短暂使坚持更显艰难,并没有取消它的价值。
审题与考查点
辨析呼告中的现实阻力、有限效果及坚持行动的意志。
文本分析
风的有限效果查看证据 ↗
不能先否认风可立即吹掉全部黑暗,但与至少再收回仍能实现的尘沙、草木变化。转折没有抹去限制,而是在限制内确认行动价值;两层并读,才能解释人物为何明知艰难仍呼请风起。
电的瞬间光明查看证据 ↗
又合拢写出黑暗的恢复能力,暂时的一瞬将成效压到最低;人物仍珍视灿烂光明,说明价值不以一次彻底成功为唯一尺度。答案须呈现认识阻力后继续选择,不能只把呼告译成力量无限。
知识点
论证保证是把论据与结论联系起来的规则、原则或一般关系。它说明为什么所列材料能够支持当前主张,有时明说,有时需要读者重建。
解题方法
圈出不能、但、虽然、至少,分别列出限制与仍可实现的效果,再归纳人物为何坚持。
易误辨析
将强烈祈使句直接当成已经发生的胜利,会抹去独白明确写出的限制。
答案组织与检核
两点分别引风与电的让步转折;须写有限效果的具体内容,并解释其与反抗意志的关系。
参考文献
- 郭沫若:《屈原》,《郭沫若全集·文学编》第六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剧本创作于1942年,课文节选第五幕第二场。
- 选自《屈原》(《郭沫若全集·文学编》第六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这是一部历史剧,创作于1942年。课文节选自剧本第五幕第二场。
- 教育部组织编写:《义务教育教科书·语文九年级下册》,人民教育出版社,统编版(2024年修订前版),第98页。

先后行动的伪装
你须得用毒酒毒死了他,然后放火焚烧大庙。毒杀在先、纵火在后,后者并非单纯毁庙,而要借当夜雷电制造天灾口实。观众先获知这套安排,之后再听屈原把火与光明相联,便同时感到精神反抗的炽烈与现实危险的逼近,环境具有互相冲突的意义。
论据与论证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