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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遣我们的想象
文章主张鉴赏者依据文字展开想象,使语言中的景象、情境和情感成为可体验的审美经验。
导读
文体与题材:文艺鉴赏论说;从语言、作者经验与读者活动的关系解释想象。
作者简介:叶圣陶(1894—1988),江苏苏州人,作家、教育家、编辑家,著有《倪焕之》等。
文本出处:叶圣陶:《驱遣我们的想象》,节选自《文艺作品的鉴赏》,《叶圣陶集》第十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
内容脉络:文章先追溯文艺与文字的关系,以桥梁比喻说明作者与读者的交流,再用王维诗句和《海燕》示范想象,末尾归结鉴赏目的和方法。
内容主旨:文章主张鉴赏者依据文字展开想象,使语言中的景象、情境和情感成为可体验的审美经验。
阅读重点:区分字面解释、形象再现和情感体验,核对想象怎样受具体文字引导。
原文与随文研读
原文按结构分节;随文内容可定位至对应段落。
说明基础:文艺借文字保存经验,文字成为读者与作者交流的媒介。
在原始社会里,文字还没有创造出来,却先有了歌谣一类的东西。这也就是文艺。
文字创造出来以后,人就用它把所见所闻所想所感的一切记录下来。一首歌谣,不但口头唱,还要刻呀,漆呀,把它保留在什么东西上(指使用纸和笔以前的时代而言)。这样,文艺和文字就并了家。
后来纸和笔普遍地使用了,而且发明了印刷术。凡是需要记录下来的东西,要多少份就可以有多少份。于是所谓文艺,从外表说,就是一篇稿子,一部书,就是许多文字的集合体。
当然,现在还有许多文盲在唱着未经文字记录的歌谣,像原始社会里的人一样。这些歌谣只要记录下来,就是文字的集合体了。文艺的门类很多,不止歌谣一种。古今属于各种门类的文艺,我们所接触到的,可以说,没有一种不是文字的集合体。
先就作者的方面说。文艺的创作决不是随便取许多文字来集合在一起。作者着手创作,必然对于人生先有所见,先有所感。他把这些所见所感写出来,不作抽象的分析,而作具体的描写,不作刻板的记载,而作想象的安排。他准备写的不是普通的论说文、记叙文;他准备写的是文艺。他动手写,不但选择那些最适当的文字,让它们集合起来,还要审查那些写了下来的文字,看有没有应当修改或是增减的。总之,作者想做到的是:写下来的文字正好传达出他的所见所感。
现在就读者的方面说。读者看到的是写在纸面或者印在纸面的文字,但是看到文字并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要通过文字去接触作者的所见所感。
第一示范:王维诗句的景物、线条和氛围在想象中形成画面。
如果不识文字,那自然不必说了。即使识了文字,如果仅能按照字面解释,也接触不到作者的所见所感。王维的一首诗中有这样两句: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大家认为佳句。如果单就字面解释,大漠上一缕孤烟是笔直的,长河背后一轮落日是圆圆的,这有什么意思呢?或者再提出疑问:大漠上也许有几处地方聚集着人,难道不会有几缕的炊烟吗?假使起了风,烟不就曲折了吗?落日固然是圆的,难道朝阳就不圆吗?这样地提问,似乎是在研究,在考察,可是也领会不到这两句诗的意思。要领会这两句诗,得睁开眼睛来看。看到的只是十个文字呀。不错,我该说得清楚一点儿:在想象中睁开眼睛来,看这十个文字所构成的一幅图画。这幅图画简单得很,景物只选四样,大漠、长河、孤烟、落日,传出北方旷远荒凉的印象。给“孤烟”加上个“直”字,见得没有一丝的风,当然也没有风声,于是更来了个静寂的印象。给“落日”加上个“圆”字,并不是说唯有“落日”才“圆”,而是说“落日”挂在地平线上的时候才见得“圆”。圆圆的一轮“落日”不声不响地衬托在“长河”的背后,这又是多么静寂的境界啊!一个“直”,一个“圆”,在图画方面说起来,都是简单的线条,和那旷远荒凉的大漠、长河、孤烟、落日正相配合,构成通体的一致。
像这样驱遣着想象来看,这一幅图画就显现在眼前了,同时也就接触了作者的意境。读者也许是到过北方的,本来觉得北方的景物旷远、荒凉、静寂,使人怅然凝望。现在读到这两句,领会着作者的意境,宛如听一个朋友说着自己也正要说的话,这是一种愉快。读者也许不曾到过北方,不知道北方的景物是怎样的。现在读到这两句,领会着作者的意境,想象中的眼界就因而扩大了,并且想想这意境多美,这也是一种愉快。假如死盯着文字而不能从文字看出一幅图画来,就感受不到这种愉快了。
札记 2
两种鉴赏经验
像这样驱遣着想象来看王维诗例偏重景象和静寂感,《海燕》例偏重行动、声音及精神态度,可比较想象活动的差异。
例子何时不能推广
这并不是说所有文艺作品都要看作一幅图画,才能够鉴赏。作者在王维诗例之后主动划出推论边界,值得与《海燕》的读法连看:前者偏于观看空间,后者还要模拟飞翔、听取雷声、体验迎战心情。共同的方法是调动经验,具体呈现的感官与行动却随作品改变。
第二示范:读者随海燕进入风暴,体验迎向生活战斗的精神。
再来看另一些诗句。这是从高尔基的《海燕》里摘录出来的。 白蒙蒙的海面上,风在收集着阴云。在阴云和海的中间,得意扬扬地掠过了海燕…… ………… 海鸥在暴风雨前头哼着,——哼着,在海面上窜着,愿意把自己对于暴风雨的恐惧藏到海底里去。 潜水鸟也在哼着——它们这些潜水鸟,够不上享受生活的战斗的快乐!轰击的雷声就把它们吓坏了。 蠢笨的企鹅,畏缩地在崖岸底下躲藏着肥胖的身体…… 只有高傲的海燕,勇敢地,自由自在地,在泛着白沫的海面上飞掠着。 ………… ——暴风雨!暴风雨快要爆发了! 勇猛的海燕,在闪电中间,在怒吼的海上,得意扬扬地飞掠着,这胜利的预言者叫了: ——让暴风雨来得厉害些吧! 如果单就字面解释,这些诗句说了一些鸟儿在暴风雨之前各自不同的情况,这有什么意思呢?或者进一步追问:当暴风雨将要到来的时候,人忧惧着生产方面的损失以及人事方面的阻障,不是更要感到不安吗?为什么抛开了人不说,却去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鸟儿?这样地问着,似乎是在研究,在考察,可是也领会不到这首诗的意思。
要领会这首诗,得在想象中生出一对翅膀来,而且展开这对翅膀,跟着海燕“在闪电中间,在怒吼的海上,得意扬扬地飞掠着”。这当儿,就仿佛看见了聚集的阴云、耀眼的闪电,以及汹涌的波浪,就仿佛听见了震耳的雷声、怒号的海啸。同时仿佛体会到,一场暴风雨之后,天地将被洗刷得格外清明,那时候在那格外清明的天地之间飞翔,是一种无可比拟的舒适愉快。“暴风雨有什么可怕呢?迎上前去吧!教暴风雨快些来吧!让格外清明的天地快些出现吧!”这样的心情自然萌生出来了。回头来看看海鸥、潜水鸟、企鹅那些东西,它们苟安,怕事,只想躲避暴风雨,无异于不愿看见格外清明的天地。于是禁不住激昂地叫道:“让暴风雨来得厉害些吧!”
归结:由文字展开想象,取得美感经验与人生的启发。
注释 · 评议 3
受文字引导的想象
必须驱遣我们的想象文中示范均先落实景物、动作与用词,再扩展感受。想象使字面关系具体化,解释仍须与作品表达相符合。
“直”“圆”的线条、四种景物的组合都先在原诗中落实,作者再由无风、寂静推至整体境界。《海燕》则由飞掠、闪电、怒海进入迎战心情。两例都要求把词语关系转化为感受,而非用个人联想替换作品。
拘泥(nì)
拘泥拘泥(nì)。固执,不知变通。
通过与拘泥相配合
不能够拘泥于文字。必须驱遣我们的想象,才能够通过文字,达到这个目的。结语保留“通过文字”,所以“不能拘泥”批评的是只作字面翻译、琐碎追问而不进入作品经验的读法。它并未解除文字对解释的限制。这个区分使文章的主张可操作:既要超出孤立词义,又要说明想象由哪些词语和关系引发。
研读题
结合原文及篇章关系回答,说明判断所依据的语句。
第1题 · 鉴赏步骤
研读题:作者怎样由“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展开鉴赏?
参考答案1展开 / 收起
参考作答
- 组合景物:先辨认大漠、长河、孤烟、落日四项景物,在想象中组成画面。
- 体会形态与氛围:再由“直”“圆”的线条和位置,体会静寂、旷远的整体意境。
审题与考查点
作者怎样由“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展开鉴赏?
文本分析
组合景物查看证据 ↗
文本依据:“景物只选四样,大漠、长河、孤烟、落日”。
景物的数量、位置和相互衬托共同形成旷远的空间。
体会形态与氛围查看证据 ↗
文本依据:“一个“直”,一个“圆””;“构成通体的一致”。
词语形态被放入画面,视觉形式与环境氛围相互配合,形成作者所作的鉴赏。
知识点
解题方法
按景物辨认、空间组合、用词观察、氛围体会依次复述示范。
易误辨析
鉴赏步骤须联系作品具体文字,抽象情感词应有景象依据。
答案组织与检核
分清观察到的文字形式和由此形成的审美体验。
第2题 · 论述组织
研读题:王维诗和《海燕》两个例子为何都能支持全文主张?
参考答案2展开 / 收起
参考作答
- 共同的方法:两个例子均由文字引出想象,使读者进入作者所呈现的景象和情感。
- 不同的经验:前例突出旷远静寂的美感,后例突出迎向战斗的态度,扩展了想象的作用范围。
审题与考查点
王维诗和《海燕》两个例子为何都能支持全文主张?
文本分析
共同的方法查看证据 ↗
文本依据:“在想象中睁开眼睛来”;“得在想象中生出一对翅膀来”。
一个使读者在想象中观看,另一个使读者随海燕行动,都展示阅读活动超出词语释义。
不同的经验查看证据 ↗
文本依据:“这一幅图画就显现在眼前了”;“不避“生活的战斗””。
两个示范从不同侧面回应美感经验和人生受用,结尾因而能够作概括。
知识点
解题方法
比较两例的同一分析程序及不同审美所得,再联系结尾概括。
易误辨析
文中引用《海燕》采用瞿秋白译文,应按引文措辞分析。
答案组织与检核
共同点与差别各成一条,最后说明对中心观点的支持。
篇目与册次
研习拓展
研习题1 · 想象如何受文字引导
有人据结尾主张“鉴赏时只要自由想象,不必再核对文字”。结合作者与读者两方面的论述,说明这个判断缺少哪些条件。
讨论参考1展开 / 收起
参考作答
- 作品先有安排:作者已经选择、审查并修改文字来传达所见所感,因此读者面对的用词与组合有具体表达任务,不能随意撤去或换成自己喜欢的内容。
- 读者需要转化:读者须借想象把文字转为可感的境界,进一步得到美感经验和人生受用;想象是通过文字的必要活动,不能成为脱离文字的独立编造。
审题与考查点
分析“不拘泥文字”与“通过文字”的相互约束。
文本分析
作品先有安排查看证据 ↗
选择、审查、修改是一组有目的的创作动作,说明作品文字承担特定所见所感。读者若随意换掉它们,便无法解释作者推敲的必要;因此理解的起点仍须是实际用词及其组合。
读者需要转化查看证据 ↗
才能够先规定想象的必要性,通过文字又规定达到美感与受用的路径。两项条件同时成立,要求读者将字词关系转成经验;只留自由想象一项,就会删去作者反复强调的媒介依据。
知识点
文本证据是能够支持某一理解的具体词句、叙事事实或结构关系。阅读推论则是依据这些材料,并借助适当的语言知识和事理作出的解释。
解题方法
先找作者修改文字的目的,再把结尾的必要条件和路径拆开,最后用两例检查解释是否有字句依据。
易误辨析
将“不拘泥”换成“不依据”,会遗漏结尾仍然要求通过文字的限定。
答案组织与检核
答案须同时说明作者安排与读者转化;后一要点必须解释“通过”,不能只有想象很重要的结论。
参考文献
- 叶圣陶:《驱遣我们的想象》,节选自《文艺作品的鉴赏》,《叶圣陶集》第十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
- 节选自《文艺作品的鉴赏》(《叶圣陶集》第十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
- 作者这里引用的是瞿秋白的译文,与现在通行的译文不同。
- 教育部组织编写:《义务教育教科书·语文九年级下册》,人民教育出版社,统编版(2024年修订前版),第86页。

正好的双重约束
总之,作者想做到的是:写下来的文字正好传达出他的所见所感。前面连续写选择、审查、修改、增减,“正好”概括了这些工作的尺度:文字须准确承担作者的感受。读者后来运用想象,正是沿着这组经过安排的文字抵达所见所感;如果任意另造景物,桥梁便失去连接两端的作用。
文本证据与阅读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