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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乙己
小说刻画孔乙己迂腐、自尊而穷困的复杂形象,通过酒店众人的笑与他的受辱、伤残、消失,揭示科举文化与冷漠社会对人的损害。
导读
文体与题材:短篇小说;以酒店伙计的回忆叙述落魄读书人的遭遇。
作者简介:鲁迅(1881—1936),浙江绍兴人,文学家、思想家,著有小说集《呐喊》《彷徨》等。
文本出处:鲁迅:《孔乙己》,选自《呐喊》,《鲁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
内容脉络:酒店的等级格局先确定人物处境,随后回忆孔乙己受嘲笑和对待孩子的场景,再转入被打折腿后的最后露面,最终在欠账的重复声中写他的消失。
内容主旨:小说刻画孔乙己迂腐、自尊而穷困的复杂形象,通过酒店众人的笑与他的受辱、伤残、消失,揭示科举文化与冷漠社会对人的损害。
阅读重点:区分孔乙己的缺点与所受伤害,分析叙述者、笑声和结尾的认识范围。
原文与随文研读
原文按结构分节;随文内容可定位至对应段落。
环境与视角:酒店的等级格局和小伙计的处境引出孔乙己。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咸亨酒店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之下,羼水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展开:孔乙己的衣着、言谈及与众人的交往显出复杂性格。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字,便替人家钞钞书,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钞书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认识字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写账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茴香豆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回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注释 · 批注 · 札记 10
身份的矛盾
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站着喝酒与贫穷相联系,长衫却标示读书人的身份追求。两种特征并置,集中显出人物处境。
上大人孔乙己
上大人孔乙己上大人孔乙己。旧时通行的一种描红纸,印有“上大人孔乙己”这样一些笔画简单、三字一句、似通非通的文字。
君子固穷
君子固穷君子固穷。语出《论语·卫灵公》。意思是君子能够不因穷困而改变操守。固,安守。
钞
钞钞。现在写作“抄”。
间(jiàn)或
间或间(jiàn)或。偶然,有时候。
粉板
粉板粉板。旧时店铺里用于记事的一种一尺见方的白漆(也有用黄漆的)木板。
伙计的眼光
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伙计年纪虽小,已接受以贫富衡量人的等级观念。叙述视角让冷漠通过日常反应显现。
回字有四样写法
回字有四样写法“回”的四种字形见本段所附教材原注字形图。第四种在一般书写中极少使用。
多乎哉?不多也
多乎哉?不多也多乎哉?不多也。语出《论语·子罕》。这里的意思是:多吗?不多了!
转折与结局:孔乙己被打残后最后露面,随后从众人生活中消失。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丁举人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服辩,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碗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酒。”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注释 · 札记 · 评议 6
服辩
服辩服辩。即认罪书。这里指不经官府而自行了案认罪的书状。
年关
年关年关。旧指阴历年底。旧时商业往来,年底必须结清欠账,欠债的人过年之难如同过关,所以叫“年关”。
推测与判断
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大约”表明叙述者没有获得死讯,“的确”则承接伤残、贫困和长久失踪等处境,形成对结局的沉重判断。
“到现在终于没有见”是叙述者直接掌握的事实,死则由此与既有困境推断。“大约”并未取消悲剧判断,“的确”也未把推断变成亲见,这种不确定本身揭示无人追问的社会冷漠。
一九一九年三月
一九一九年三月一九一九年三月。据鲁迅1919年3月26日所作的《附记》,本文作于1918年冬天。
记忆由谁触发
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掌柜先提欠钱,小伙计才意识到孔乙己缺席,说明他的存在平时不被主动想起。可与“只有……才可以笑几声”比较,观察被记得的两种条件:供人取乐与留下债务,都不是对人的关怀。
不同层面的两个模态
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大约回应没有死讯的认识限度,的确承接伤残、穷困与跨年失踪的处境判断。二者使未被证实的死讯与极可能的结局同在;不能以词面相反就删改原句,需区分判断依据。
研读题
结合原文及篇章关系回答,说明判断所依据的语句。
第1题 · 人物形象
研读题:孔乙己的形象具有哪些彼此关联的特点?
参考答案1展开 / 收起
参考作答
- 身份焦虑与迂腐:他贫困而仍坚持长衫、之乎者也,依恋读书人的身份,又以“窃书不能算偷”为自己辩护。
- 善意与脆弱:他愿教伙计识字、分豆给孩子,保有善意;受伤后恳求别人别取笑,显出受辱者的脆弱。
审题与考查点
孔乙己的形象具有哪些彼此关联的特点?
文本分析
身份焦虑与迂腐查看证据 ↗
文本依据:“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窃书不能算偷”。
衣着、语言和辩白共同呈现科举文化对其身份意识的影响;社会嘲弄使这种自尊不断受伤。
善意与脆弱查看证据 ↗
文本依据:“我教给你,记着!”;“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一人一颗”;“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
前后场景把人物的友善和遭遇相互映照,使读者理解其喜剧外表中的悲剧性。
知识点
解题方法
把外貌、语言、行为分组,再比较不同交往场景中人物的稳定特征。
易误辨析
人物的缺点与他遭受的暴力、冷漠分属不同评价层面。
答案组织与检核
每点写明特征及证据,保留人物的复杂性。
第2题 · 笑声与悲剧
研读题:小说反复写众人的笑,有怎样的叙事作用?
参考答案2展开 / 收起
参考作答
- 形成群体关系:众人把伤疤、偷书、未中秀才和伤残当笑料,显示孔乙己被排斥和消费的处境。
- 加深悲剧反差:孔乙己的身体和生活逐渐败落,周围人的态度却延续如常,悲惨遭遇与快活气氛形成反差。
审题与考查点
小说反复写众人的笑,有怎样的叙事作用?
文本分析
形成群体关系查看证据 ↗
文本依据:“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
笑声接连出现,使一次次羞辱具有日常性;伙计的附和又扩大了冷漠的范围。
加深悲剧反差查看证据 ↗
文本依据:“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
“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与结尾欠款的反复,写出他的生命不被重视。
知识点
解题方法
依时间梳理各次笑的原因,比较人物遭遇的变化与旁观者态度的延续。
易误辨析
孩子受赠后的笑与成年人的恶意嘲笑,需按具体交往关系区分。
答案组织与检核
先说明群体关系,再说明悲喜对照产生的整体效果。
篇目与册次
研习拓展
研习题1 · 粉板与人物缺席
粉板上先前名字会被拭去,后来十九钱反复留下,怎样使孔乙己的命运可感?
讨论参考1展开 / 收起
参考作答
- 原有往返与信用:孔乙己虽偶有赊账,却不出一月就还清、名字随账消去,说明他尚能维持喝酒与还债的日常往返;粉板抹名在此前代表信用关系完成。
- 债存人亡的预感:后来欠款跨过端午仍重复,人却再未出现,固定十九钱反衬人物与店铺的关系中断;掌柜只提债数,使生命缺席与冷淡的记忆方式一同显出。
审题与考查点
比较账目状态、时间流逝和人的在场。
文本分析
原有往返与信用查看证据 ↗
间或与不出一月分别给赊欠和偿还时间,定然又使循环稳定。名字被抹在此前是还清的标志,须先确定这一旧义。偿还与抹名相接,使消失成为信用完成的符号。
债存人亡的预感查看证据 ↗
第二年与又延长债务时间,年关仍未见再扩大缺席;数字恒定而人不归,改变粉板消名的原有循环,不能只把欠账当一般细节。债数不变时,缺席的人却越来越难再归。
知识点
反复是有意重复词语或句子以组织意义、节奏和情感的修辞方式。语篇复现还包括同一对象、事件或信息在不同位置的再次出现。
解题方法
把各次粉板记述按时间排列,比较数字和人物在场是否同变。
易误辨析
十九钱能显示记忆方式,但小说未交代确切每笔消费,不必编算消费次数。
答案组织与检核
答案须比较两个阶段,不把账清时与人缺席后的拭名混为一事。
参考文献
- 鲁迅:《孔乙己》,选自《呐喊》,《鲁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
- 选自《呐喊》(《鲁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
- 教育部组织编写:《义务教育教科书·语文九年级下册》,人民教育出版社,统编版(2024年修订前版),第18页。

信用记录中的存在
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先前孔乙己定期还钱,名字会从粉板消失,消失表示账清。末尾钱债长存、人却不见,同一记账物的关系倒转:账上还有人名,社会关心的却只剩欠款,生命处境被数字取代。
反复与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