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材文本 · 散文阅读
阿长与《山海经》
在儿童感受与成年追忆的交织中,以买书的善举重新认识阿长的仁厚,表达感激与悼念,也保留她的局限及生活处境。
导读
文体与题材:回忆性散文,以童年保姆阿长及其为“我”买书的往事为题材。
作者简介:鲁迅(1881—1936),原名周树人,现代作家、思想家。本文收于回忆散文集《朝花夕拾》。
文本出处:《朝花夕拾》,《鲁迅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
内容脉络:先写名称与令人不耐烦的言行规矩,继写“长毛”传闻引起的敬意,转入渴慕《山海经》及阿长买书,最后以书的记忆和对阿长的悼念收束。
内容主旨:在儿童感受与成年追忆的交织中,以买书的善举重新认识阿长的仁厚,表达感激与悼念,也保留她的局限及生活处境。
阅读重点:梳理“我”的态度变化与原因,分析买书事件的详略、反差和结尾悼念;不把成年叙述的理解与童年当时的感受混同。
原文与随文研读
原文按结构分节;随文内容可定位至对应段落。
名字与日常:写来历、睡相及规矩,呈现儿童的不耐烦。
长妈妈,已经说过,是一个一向带领着我的女工,说得阔气一点,就是我的保姆。我的母亲和许多别的人都这样称呼她,似乎略带些客气的意思。只有祖母叫她阿长。我平时叫她“阿妈”,连“长”字也不带;但到憎恶她的时候,——例如知道了谋死我那隐鼠的却是她的时候,就叫她阿长。
我们那里没有姓长的;她生得黄胖而矮,“长”也不是形容词。又不是她的名字,记得她自己说过,她的名字是叫作什么姑娘的。什么姑娘,我现在已经忘却了,总之不是长姑娘;也终于不知道她姓什么。记得她也曾告诉过我这个名称的来历:先前的先前,我家有一个女工,身材生得很高大,这就是真阿长。后来她回去了,我那什么姑娘才来补她的缺,然而大家因为叫惯了,没有再改口,于是她从此也就成为长妈妈了。
虽然背地里说人长短不是好事情,但倘使要我说句真心话,我可只得说:我实在不大佩服她。最讨厌的是常喜欢切切察察,向人们低声絮说些什么事,还竖起第二个手指,在空中上下摇动,或者点着对手或自己的鼻尖。我的家里一有些小风波,不知怎的我总疑心和这“切切察察”有些关系。又不许我走动,拔一株草,翻一块石头,就说我顽皮,要告诉我的母亲去了。一到夏天,睡觉时她又伸开两脚两手,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挤得我没有余地翻身,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又已经烤得那么热。推她呢,不动;叫她呢,也不闻。
“长妈妈生得那么胖,一定很怕热罢?晚上的睡相,怕不见得很好罢?……”
母亲听到我多回诉苦之后,曾经这样地问过她。我也知道这意思是要她多给我一些空席。她不开口。但到夜里,我热得醒来的时候,却仍然看见满床摆着一个“大”字,一条臂膊还搁在我的颈子上。我想,这实在是无法可想了。
但是她懂得许多规矩;这些规矩,也大概是我所不耐烦的。一年中最高兴的时节,自然要数除夕了。辞岁之后,从长辈得到压岁钱,红纸包着,放在枕边,只要过一宵,便可以随意使用。睡在枕上,看着红包,想到明天买来的小鼓,刀枪,泥人,糖菩萨……。然而她进来,又将一个福橘放在床头了。
“哥儿,你牢牢记住!”她极其郑重地说。“明天是正月初一,清早一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得对我说:‘阿妈,恭喜恭喜!’记得么?你要记着,这是一年的运气的事情。不许说别的话!说过之后,还得吃一点福橘。”她又拿起那橘子来在我的眼前摇了两摇,“那么,一年到头,顺顺流流……。”
她又有所要求似的,摇着我的肩。我忽而记得了——
“阿妈,恭喜……。”
“恭喜恭喜!大家恭喜!真聪明!恭喜恭喜!”她于是十分喜欢似的,笑将起来,同时将一点冰冷的东西,塞在我的嘴里。我大吃一惊之后,也就忽而记得,这就是所谓福橘,元旦辟头的磨难,总算已经受完,可以下床玩耍去了。
她教给我的道理还很多,例如说人死了,不该说死掉,必须说“老掉了”;死了人,生了孩子的屋子里,不应该走进去;饭粒落在地上,必须拣起来,最好是吃下去;晒裤子用的竹竿底下,是万不可钻过去的……。此外,现在大抵忘却了,只有元旦的古怪仪式记得最清楚。总之:都是些烦琐之至,至今想起来还觉得非常麻烦的事情。
注释 · 批注 · 评议 11
传闻与敬意:阿长讲“长毛”,使儿童暂时产生惊异。
然而我有一时也对她发生过空前的敬意。她常常对我讲“长毛”。她之所谓“长毛” 者,不但洪秀全军,似乎连后来一切土匪强盗都在内,但除却革命党,因为那时还没有。她说得长毛非常可怕,他们的话就听不懂。她说先前长毛进城的时候,我家全都逃到海边去了,只留一个门房和年老的煮饭老妈子看家。后来长毛果然进门来了,那老妈子便叫他们“大王”,——据说对长毛就应该这样叫,——诉说自己的饥饿。长毛笑道:“那么,这东西就给你吃了罢!”将一个圆圆的东西掷了过来,还带着一条小辫子,正是那门房的头。煮饭老妈子从此就骇破了胆,后来一提起,还是立刻面如土色,自己轻轻地拍着胸脯道:“阿呀,骇死我了,骇死我了……。”
我那时似乎倒并不怕,因为我觉得这些事和我毫不相干的,我不是一个门房。但她大概也即觉到了,说道:“像你似的小孩子,长毛也要掳的,掳去做小长毛。还有好看的姑娘,也要掳。”
“那么,你是不要紧的。”我以为她一定最安全了,既不做门房,又不是小孩子,也生得不好看,况且颈子上还有许多灸疮疤。
“那里的话?!”她严肃地说。“我们就没有用么?我们也要被掳去。城外有兵来攻的时候,长毛就叫我们脱下裤子,一排一排地站在城墙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来;再要放,就炸了!”
这实在是出于我意想之外的,不能不惊异。我一向只以为她满肚子是麻烦的礼节罢了,却不料她还有这样伟大的神力。从此对于她就有了特别的敬意,似乎实在深不可测;夜间的伸开手脚,占领全床,那当然是情有可原的了,倒应该我退让。
渴慕与落空:写隐鼠怨恨和求书无着,为买书作铺垫。
但当我哀悼隐鼠,给它复仇的时候,一面又在渴慕着绘图的《山海经》了。这渴慕是从一个远房的叔祖惹起来的。他是一个胖胖的,和蔼的老人,爱种一点花木,如珠兰,茉莉之类,还有极其少见的,据说从北边带回去的马缨花。他的太太却正相反,什么也莫名其妙,曾将晒衣服的竹竿搁在珠兰的枝条上,枝折了,还要愤愤地咒骂道:“死尸!”这老人是个寂寞者,因为无人可谈,就很爱和孩子们往来,有时简直称我们为“小友”。在我们聚族而居的宅子里,只有他书多,而且特别。制艺和试帖诗,自然也是有的;但我却只在他的书斋里,看见过陆玑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还有许多名目很生的书籍。我那时最爱看的是《 花镜》,上面有许多图。他说给我听,曾经有过一部绘图的《山海经》,画着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生着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可惜现在不知道放在那里了。
我很愿意看看这样的图画,但不好意思力逼他去寻找,他是很疏懒的。问别人呢,谁也不肯真实地回答我。压岁钱还有几百文,买罢,又没有好机会。有书买的大街离我家远得很,我一年中只能在正月间去玩一趟,那时候,两家书店都紧紧地关着门。
玩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的,但一坐下,我就记得绘图的《山海经》。
买书与震动:阿长满足愿望,使“我”重新认识她的善意。
过了十多天,或者一个月罢,我还很记得,是她告假回家以后的四五天,她穿着新的蓝布衫回来了,一见面,就将一包书递给我,高兴地说道:
注释 · 批注 · 札记 · 评议 6
结构与语境
大概是太过于念念不忘了,连阿长也来问《山阿长满足愿望,使“我”重新认识她的善意。
从细节形成判断
我知道她并非学者初读札记:“我”因阿长不识文字、不像学者而不相信她能买到书,这种能力判断使她的关心被低估,也为后文形成反差。
全体
全体全身。
震悚(sǒng)
震悚身体因恐惧或过度兴奋而颤动。
札记的证据补充
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这则札记据“我知道她并非学者”展开判断,抓住了原先判断的局限。还应结合“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及其所在情境:阿长听到愿望后实际买来书,完成他人没有完成的帮助。“新的敬意”来自对行动与仁厚的发现,表现对她仁厚善意的重新认识。这样可使评价同时有局部依据和篇章联系。
误读书名与行动能力
三哼经阿长说不准书名,却认准孩子需要“有画儿”的书。可比较她的口误与买书的成功:文化知识、理解他人愿望和把事情办成,是不同维度的能力。
对比。
珍藏与悼念:从宝书追忆走向对阿长的永恒祝愿。
书的模样,到现在还在眼前。可是从还在眼前的模样来说,却是一部刻印都十分粗拙的本子。纸张很黄;图像也很坏,甚至于几乎全用直线凑合,连动物的眼睛也都是长方形的。但那是我最为心爱的宝书,看起来,确是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一脚的牛;袋子似的帝江;没有头而“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还要“执干戚而舞”的刑天。
此后我就更其搜集绘图的书,于是有了石印的《尔雅音图》和《毛诗品物图考》,又有了《点石斋丛画》和《诗画舫》。《山海经》也另买了一部石印的,每卷都有图赞,绿色的画,字是红的,比那木刻的精致得多了。这一部直到前年还在,是缩印的郝懿行疏。木刻的却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失掉了。
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
注释 · 批注 13
结构与语境
这四本书,乃是我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从宝书追忆走向对阿长的永恒祝愿。
“最初”“最为心爱”是两种判断:前者说获得次序,后者说情感重量。后来版本印刷更精致而未取代旧本的记忆,表明物的价值还连着赠予者及受赠时刻。
帝江
帝江《山海经》中能歌善舞的神鸟。
执干戚
执干戚拿着盾、斧。干,盾牌。戚,古兵器名,斧的一种。
刑天
刑天《山海经》中的神话人物,也作“形天”。
《尔雅音图》
《尔雅音图》宋人注明字音并加插图的一种《尔雅》版本。《尔雅》是我国古代的辞书,作者不详,大概是汉初的著作。
《毛诗品物图考》
《毛诗品物图考》把《毛诗》中动植物画出图像并加简明考证的书。日本冈元凤作,共七卷。
《点石斋丛画》
《点石斋丛画》一部汇辑中国画家作品的画谱,其中也收有日本画家的作品。尊闻阁主人编,共十卷。
《诗画舫》
《诗画舫》画谱,汇印明代隆庆、万历年间画家的作品。
图赞
图赞写在画面或图页上的赞美诗文。
郝懿(yì)行(1757—1825)
郝懿行字恂(xún)九,号兰皋,山东栖霞人,清代经学家。著有《尔雅义疏》《山海经笺疏》等。
孤孀(shuāng)
孤孀寡妇。
三月十日
三月十日指1926年3月10日。
粗拙与珍爱并存
纸张很黄;图像也很坏纸色、线条和方形眼睛把粗拙落实到可观察的印制细节。随后仍称“宝书”,说明珍爱不取决于装帧美,而来自愿望得到回应以及图画打开的想象世界。
研习题与解读
研习题围绕本文的关键语句、结构与表达展开。
第1题 · 态度与人物
“我”对阿长的“不大佩服”为什么转为“新的敬意”?请说明态度变化的具体依据。
参考答案1展开 / 收起
参考作答
- 原先判断的局限:“我”因阿长不识文字、不像学者而不相信她能买到书,这种能力判断使她的关心被低估,也为后文形成反差。
- 善意行动改变认识:阿长听到愿望后实际买来书,完成他人没有完成的帮助。“新的敬意”来自对行动与仁厚的发现,表现对她仁厚善意的重新认识。
审题与考查点
态度变化由事件触发,不能只把褒贬词连成曲线。
题目要求结合具体语句说明关系。应先确定分析对象,再以文本证据解释,结论须覆盖题干所要求的不同方面。
文本分析
原先判断的局限查看证据 ↗
“我”因阿长不识文字、不像学者而不相信她能买到书,这种能力判断使她的关心被低估,也为后文形成反差。
善意行动改变认识查看证据 ↗
依据“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哥儿,有画儿的‘三哼经’,我给你买来了!”;“新的敬意”。
阿长听到愿望后实际买来书,完成他人没有完成的帮助。“新的敬意”来自对行动与仁厚的发现,表现对她仁厚善意的重新认识。
知识点
态度变化由事件触发,不能只把褒贬词连成曲线。
解题方法
找买书前“我”的预期与理由,再找买书后的反应、比较和评价,说明评价标准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易误辨析
不宜把开篇的不满说成作者纯为结尾设置的虚假贬低;它也是童年真实感受的一部分。
答案组织与检核
- 每条先提出判断,再引入相应的准确语句,最后解释文字与判断之间的关系。
- 检查两个得分点是否各有证据,是否回答“态度与人物”所涉及的不同方面。
- 核对各项判断的叙述来源、适用范围及证据,说明原句怎样支持结论。
第2题 · 结尾与叙述层次
结尾为什么写不知道阿长的姓名和经历,又祈愿她的魂灵永安?
参考答案2展开 / 收起
参考作答
- 悼念中的认识缺口:长期接受阿长照料却不知其完整身世,显示童年关系中的身份距离与认识有限;她大约守寡等线索使回忆带有对普通女性处境的体察。
- 情感的最终确认:祈愿把买书时的惊喜延伸为成年人的感激和悼念。以“仁厚”的地母包容阿长,肯定她的善意,也没有抹掉前文言行的复杂性。
审题与考查点
成年追忆既可补充理解,也可能显露记忆和认识的缺失。
题目要求结合具体语句说明关系。应先确定分析对象,再以文本证据解释,结论须覆盖题干所要求的不同方面。
文本分析
悼念中的认识缺口查看证据 ↗
依据“我终于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经历”;“仅知道有一个过继的儿子”。
长期接受阿长照料却不知其完整身世,显示童年关系中的身份距离与认识有限;她大约守寡等线索使回忆带有对普通女性处境的体察。
情感的最终确认查看证据 ↗
依据“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四本书,乃是我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
祈愿把买书时的惊喜延伸为成年人的感激和悼念。以“仁厚”的地母包容阿长,肯定她的善意,也没有抹掉前文言行的复杂性。
知识点
成年追忆既可补充理解,也可能显露记忆和认识的缺失。
解题方法
区分童年事件与成年结尾的讲述时点,再说明“不知道”与“愿”分别显露认识限制和情感确认。
易误辨析
“不知道”写记忆中阿长身世信息的空缺,结尾的祈愿则以庄重语气表达怀念与祝福。
答案组织与检核
- 每条先提出判断,再引入相应的准确语句,最后解释文字与判断之间的关系。
- 检查两个得分点是否各有证据,是否回答“结尾与叙述层次”所涉及的不同方面。
- 核对各项判断的叙述来源、适用范围及证据,说明原句怎样支持结论。
篇目与册次
研习拓展
研习题1 · 版本质量与情感价值
比较粗拙木刻本与后来精致石印本,说明两种评价尺度怎样分开。
讨论参考1展开 / 收起
参考作答
- 印制尺度:石印本在图色和字色上更精致,作者承认其制作优势。
- 情感尺度:木刻本因阿长实现愿望而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
审题与考查点
比较粗拙木刻本与后来精致石印本,说明两种评价尺度怎样分开。
文本分析
印制尺度查看证据 ↗
绿色的画、红色的字给出制作细节,精致得多又直接与木刻本比较;因而对石印本的肯定有可见的图色、字色作依据。作者没有因珍爱早年的书而抹平版本质量差异,这为随后区分制作价值与情感价值提供了前提。
情感尺度查看证据 ↗
木刻本先被直说刻印粗拙,随后用但转入最为心爱,表明珍爱不能由印制质量单独解释。再联系阿长买来书及别人不肯做而她做成的评价,可知这本书保存了愿望被理解、被实现的关系,后来更精致的书无法替代这段经历。
知识点
对比是把具有可比关系的对象、状态或行为并置,通过差异突出各自特点的表达方式。对比成立的前提是比较双方具有共同的观察方面。
对比。
解题方法
先列两版可比的印制特征,再以“但”找出转换评价尺度的位置。
易误辨析
不能把“宝书”解释为版本稀贵;文本强调的是儿童的珍爱。
答案组织与检核
两点分别回应印制与情感尺度;不能用书价或稀见程度替代阿长实现愿望的关系。
参考文献
- 教育部组织编写:《义务教育教科书·语文七年级下册》,人民教育出版社,2016年11月第1版。
- 鲁迅:《阿长与〈山海经〉》。《朝花夕拾》,《鲁迅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

姓名空缺的分量
什么姑娘,我现在已经忘却了成年叙述者两次承认不知道她的姓名,使昔日亲密生活显出认知的缺口。作品保存了一个人的言行,又让这种保存带着遗憾,末尾祝愿因而更为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