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点 · 古代诗论
《人间词话》的读者联想与三种境界
概念界定与边界
诗词中的登高、寻觅、执著、迟暮等形象,能触发读者超出原作具体情事的感受。王国维第13则从李璟残荷获得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第24、25则又将晏殊登楼之句同《蒹葭》或忧生相联系。这些是批评者据形象关系所作的联想。说明其感发依据,与考证作者写作动机,所需证据不同。
王氏第26则所取三组词句,依原说引文列出:第一境,“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第二境,“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第三境,“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其中辛词的王引与原词录文有字句差别,详见下文版本说明。
第26则将三组词句用于成大事业、大学问的经历,末尾随即说“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晏、欧诸公所不许也”。原词、王氏引申、叶氏讲评构成不同层次。第一境的晏殊词原写离恨、登楼与寄书无着,王氏取登高远望的形象;叶氏进而联系追求高远理想所需的眼界。第二境的柳永词原写恋情与消瘦,王氏取憔悴不悔;叶氏联系择善固执、为理想投入生命的精神。
第三境的辛弃疾《青玉案·元夕》原在灯市游赏中写反复寻人及突然发现,王氏取寻觅后的遇见;叶氏讲评又强调坚持与耐受寂寞。这一再阐释的重点,与原词的叙述动作各有侧重。三境可以帮助表达治学体验;其意义在于借诗词表达寻求、坚持与发现的治学体验,适用范围由这种批评阐释的性质确定。
读者联想的分析须说明联想的词句根据,并交代原作、引申和讲评之间的关系。诗歌多义与阐释边界负责比较多种原诗解释的证据;以意逆志、知人论世则帮助核实作品语境与作者处境。
分析程序
- 先读完整作品,确定说话者、对象和动作关系,保留原词的相思、寻觅或追忆语境。
- 写明批评者选中了哪个词或形象组合,例如登高望路、消瘦不悔、反复寻觅,并说明新感受怎样由它触发。
- 比较原作与引申的对象是否改变:恋人变为理想、春草变为时世等变化,应在表述中直接交代。
- 引入后来的讲评时标明谁进一步解释了什么。回答原作题目用篇内证据,讨论接受史用批评文献,表达个人联想则说明当下联系。
实例细读
王氏原例:《蒹葭》的追寻与高举远慕
文本依据:“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诗中被追寻的人似在水的另一方,抒情主体逆流与顺流寻找,始终难以接近。“从之”说明行动所向,“道阻且长”给出阻碍,“宛在”又使目标仿佛可见。全诗复唱这组关系,追寻因此持续而未成。
王氏第24则将其与晏殊登楼望路相联系,并分别品为洒落、悲壮;叶氏以高举远慕概括两者可激发的感情。这个联想借用了目标可慕而难即的结构。若进一步把伊人联想到理想,应说明这是读者更换了目标所指;它不能代替对原诗追寻关系的分析。
叶氏讲评关联:《离骚》的不悔与第二境
“所善”在这里承接修姱、蕙纕、揽茝及遭黜的处境;“虽”将极端代价纳入承诺,未悔表明对所善的坚持。篇内的志向有香草、清白与正道等语相互支持,读者可以具体说明其选择与代价。
叶氏讲评把柳永“衣带渐宽终不悔”所能激发的感受联系到这一传统。两句相通于为所爱承受损耗而不悔,原来所爱的对象却不同:柳词落在恋情,《离骚》落在操守与政治处境。联想的桥梁是情感关系的相似;若把柳词中的伊直接释作屈原式的理想,就越过了原词所给的对象。
迁移例:《锦瑟》的惘然与追忆
文本依据:“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追忆”引入回望,“当时”“已”又把惘然推回经历发生之际。联系首联思华年,能确认诗中存在对往事的怀想及难以理清的情绪。中间梦蝶、杜鹃、珠泪、玉烟各以形象扩展这种感受,对具体情事却保留了空间。
读者想到自己的青春或失落,可以指出追忆与惘然这组关系怎样唤起类似体验;这是当下感受的说明。若要认定李商隐在写某段爱情或某次政治挫折,还须解释全诗并提供相关证据。此例可同三境界比较:能引起深刻共感,不自动等于批评者已找到了唯一的作者本意。
迁移例:《短歌行》的引诗与主动转用
文本依据:“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子衿与我心带来思念的语气,周公礼贤及天下归心则把全篇愿望落到招纳贤才的政治目标;诗中的嘉宾、鼓瑟吹笙又提供礼遇的表达。说明曹操如何转用旧诗,须依这组篇内联系辨认新的指向。
这属于新作者将旧语主动写入作品的用典,与后来的读者从既成词作产生治学联想有所区别。两者都涉及语境转换,证据位置却不同:前者可在新作中找转换后的对象与主题,后者须到批评者的文字中核对引申。用典解释前一活动,本页说明后一活动。
易误辨析与迁移
同一句“昨夜西风凋碧树”在第24则关联《蒹葭》,第25则关联忧生,第26则进入事业学问之说。不同批评问题激活了不同联系。以此讲读时,应分别说明比较对象,不能把全部引申合并成晏殊自述的创作意图。第55则所谓诗词之意难以题尽,提醒题名不能穷尽感受;原作的题名、词牌及上下文仍应准确保留。
王氏未刊第27则赞寄兴深微,第29则却责张惠言把兴到之作深文罗织。分歧在于是否把感发强定为作者预设的寄托。叶氏在相关研究中从词体的表达与接受讨论这种意蕴。讲评中对隐意识的解释属于批评性阐释,具体政治动机仍需另有证据。
引文与归属须核版本。第26则引辛词为“回头蓦见”“那人正在”,辛词通行录文作“蓦然回首”“那人却在”;引用王氏就保留王引,介绍辛原词则采用原词并说明差异。第二境通行归柳永;王氏未刊第43则偏归欧阳修,是他依据词品作出的归属判断,不能与通行署名混用。
参考文献
- 王国维:《人间词话》1926年朴社本录文,第13、24—26、55则;未刊稿第27、29、43则据下列讲评本所收文字。
- 王国维著、叶嘉莹讲评:《人间词话:叶嘉莹讲评本》,万卷出版公司,2021年10月第1版,ISBN 9787547057414。第13、24—26则讲评及代序。
- 晏殊:《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柳永:《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辛弃疾:《青玉案·元夕》。原词上下文与王氏取句须对读。
- 叶嘉莹:《对传统词学与王国维词论在西方理论之观照中的反思》,参看歌辞之词的联想作用及对常州词派寄托说的讨论。
本文关联
诗歌多义与阐释边界2 处
阅读条目 →概念界定与边界 ↗读者联想的分析须说明联想的词句根据,并交代原作、引申和讲评之间的关系。诗歌多义与阐释边界负责比较多种原诗解释的证据;以意逆志、知人论世则帮助核实作品语境与作者处境。
关联研习 ↗诗歌多义与阐释边界 · 以意逆志 · 知人论世 · 用典 · 境界大小
以意逆志2 处
阅读条目 →概念界定与边界 ↗读者联想的分析须说明联想的词句根据,并交代原作、引申和讲评之间的关系。诗歌多义与阐释边界负责比较多种原诗解释的证据;以意逆志、知人论世则帮助核实作品语境与作者处境。
关联研习 ↗诗歌多义与阐释边界 · 以意逆志 · 知人论世 · 用典 · 境界大小
知人论世2 处
阅读条目 →概念界定与边界 ↗读者联想的分析须说明联想的词句根据,并交代原作、引申和讲评之间的关系。诗歌多义与阐释边界负责比较多种原诗解释的证据;以意逆志、知人论世则帮助核实作品语境与作者处境。
关联研习 ↗诗歌多义与阐释边界 · 以意逆志 · 知人论世 · 用典 · 境界大小
蒹葭2 处
阅读条目 →王氏原例:《蒹葭》的追寻与高举远慕 ↗文本依据:“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关联研习 ↗先回答《蒹葭》伊人呈现题,说明篇内动作与阻碍,再另写一段它使自己联想到的追求经历;两段都标明依据。以《离骚》两种悔的辨析题检验不悔所指何物,避免把相同字词自动读成同一种选择。
离骚(节选)2 处
阅读条目 →叶氏讲评关联:《离骚》的不悔与第二境 ↗文本依据:“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关联研习 ↗先回答《蒹葭》伊人呈现题,说明篇内动作与阻碍,再另写一段它使自己联想到的追求经历;两段都标明依据。以《离骚》两种悔的辨析题检验不悔所指何物,避免把相同字词自动读成同一种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