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里还有水

①那张木椅又被拽往家门口，正正对准走廊那边的楼道。刷了枣红色油漆的椅面愈发消沉，漆皮脱落严重。他拍打着没穿衣服的上身，慢慢绕到椅子前头。叉腰站了一会儿，随即失重般猛地坐下。

②一个多礼拜了，他终于感觉消停了点。他从未怀疑自己正在干一件正确且必要的事。

③右腿微幅抖动。木椅随之吱吱作响。

④手机抓在面前，他决定回拨给前些天一直打来的那个号码。

⑤“你好。”还是那个男人。

⑥“今天我有空。”他得适应一下自己的腔调。

⑦“你是李东的儿子，对吧？”那边候了一下，“也就是郭胜文的儿子。”

⑧“我叫邢天石。”他说。

⑨他在想是否该挂断电话。

⑩“好的好的。抱歉。”对方又迟疑了一会儿，“我们立马出发的话，也得三个多小时车程。我看看时间。”不管在做什么，这人的口气听起来都信誓旦旦，“下午三点半，就在你家里碰面，怎么样？”

⑪“四点吧。”他的语气有点意犹未尽地往下坠。

⑫“没问题。”那边似乎松了一口气，“那个，谢谢。”

⑬一个女人匆忙拐过楼道的转角，他坐在这里看得一清二楚。

⑭“你们来几个人？”他不等那头回复，“别超过两个。我家就那么一点地盘。”

⑮“正好。”那边的男人说。他的发音抑扬顿挫，像在朗诵一首诗，“我们自己开车来。”他补充道。

⑯挂断电话后，他又直起身，左右拧了拧脖颈。从椅子这儿走出两步就挨到走廊的水泥栏杆了。透过阳台上几盆花的间隙，他往楼下瞅了几眼。

⑰除去正午的阳光和一些短促的阴影，地面空空荡荡。

⑱黑色本田轿车拐过南向单元楼的拐角，停在楼下的空地处。地表的阴影比中午更为充裕。除去开车的，副驾驶座还下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上身披了件烂大街的驼色工装马甲。他从后座取下三脚架和补光灯。在他们寻找对应的单元楼时，邢天石拖上椅子回了屋。

⑲他听着他们从走廊那头窸窸窣窣地逼近。然后，敞开的门被敲响了。

⑳邢天石让他们进来。

㉑房间里即刻盈满某种香水的味道。两个男人的香水。

㉒“我们拿了鞋套。”一个人说。

㉓“进来吧，没这些讲究。”邢天石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蹭了两步。

㉔在他们上楼时，他给自己套了件短袖T恤。

㉕“你好小邢。我是省台新闻频道的记者，徐武。”开车的男人说。他主动伸出右手。

㉖邢天石抬起的手跟对方浅浅地勾了一下。他侧过身，走去将门带上，再打开客厅的灯管。即便是白天，这里也昏暗一片。

㉗“这位是我们的摄影，喊他周大哥就行。”徐武转过头向邢天石介绍。

㉘摄影师点点头，他在马甲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㉙“家太小。没骗你们。”邢天石说。他在想要不要给他们来一杯水。但他不知道一次性纸杯放在哪儿。

㉚“没关系，就是聊聊天。”徐武的脸上挂着一点若隐若现的笑，“能猜到吗？我就比你大五岁。我感觉咱们算同龄人。”

㉛邢天石不置可否。

㉜徐武跟摄影师商讨了一下机器摆放的位置，以及他们待会儿怎么坐。他们似乎并不在意这个房子的布置、装潢，或者是气味之类的东西。他们的动作很利索，看着充满了干劲。摆好椅子，两张相对，徐武留给自己的就是邢天石搬出房门的那一把。镜头和灯光聚焦在邢天石的脸上，共有两台摄影机，一左一右立在邢天石的斜前方。显示器里，邢天石的背景是模糊晦暗的一团。他们商量着怎么让他的眼镜在镜头里不那么反光。

㉝“我不想戴这个。”邢天石指了指摄影师手上的“小蜜蜂”，“正常说话，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都能听见。”他侧头看着徐武，“信我。”

㉞徐武和摄影师互相碰了一眼。

㉟“那就不戴。”徐武说。他把自己腰上的也解开了。“这样可以吗？”他问。

㊱邢天石坐了下来。他们各就各位。

㊲摄影师藏在邢天石无法看清的强光背后。

㊳“前几天警察又来了两趟。”邢天石跷上腿，“杀人的是他。除了新闻上讲的，我给不了你更多。”他感觉补光灯后的黑影在左右晃动。

㊴“案件的事有司法机关。现在，我想了解这件事对你的影响。”徐武跷腿的幅度比邢天石要小很多，腿上摊着一本褐色皮革外壳的笔记本。一支黑色中性笔握在他的左手。

㊵“怎么突然那么关心我？”邢天石看着他的笔，“就因为我父亲是杀人犯？”

㊶“不能这么说。”他眨了眨眼。

㊷“这很合理。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邢天石说。他想喝一点水，喉咙感觉有些干。

㊸“不完全是吧。”徐武在不停按压手里那支笔的脑袋上的按钮，“或许我可以这么问，你觉得你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㊹“稍等，我去拿点水。”邢天石站起身，“你们要吗？”他走进了厨房。

㊺“不用了，谢谢。”徐武说。

㊻回到客厅时，邢天石的手上多了一个带把儿的陶瓷水杯。

㊼“我父亲是个汽修工。汽修厂就在你们下高速那个出口不远的地方。”他重新坐下，“高速路开通前，他们是在国道边上。”他一口就喝掉一半的水，“他的手掌一年四季都是机油，好像怎么洗都洗不掉。不过我们都适应了。这就是父亲和丈夫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你能闻到吗？”

㊽“还好。”徐武回头探了一眼摄影师。